首先,是“请龙”和“祭龙”。新造的或封存一年的龙舟,不是你想划就能划的。那叫“睡龙”,得“请”醒。吉日良辰,全村的男丁(现在也有女性参与)聚集在存放龙舟的“龙棚”前,由村老带领,烧香鸣炮,念诵祭文,恭敬地把龙头、龙尾请出来,擦拭干净。这个过程,庄严肃穆,没人敢嬉笑,仿佛真有一条龙在沉睡。
你以为擦干净就完事了?大错特错。接下来是“喂龙”。村民会端上最好的祭品:整只的烧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金黄的糯米糍、还有自家酿的米酒。主祭人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酒水、鸡血点洒在龙头、龙身和船桨上,寓意给龙“开荤”,补充元气和杀气。最绝的是,祭品中的烧猪,祭完后会当场分给所有参与者,人人有份,这叫“吃龙肉,沾龙气”。没有一滴酒、一块肉,能被浪费,必须全部转化为“战斗力”。
一条标准龙舟,长达二三十米,重达一两吨。这就需要全村(甚至几村联合)的精壮汉子,用肩膀和木杠,硬生生把它从龙棚里抬出来。几十上百号人,喊着统一、浑厚的号子,步调一致,扛着装饰一新的龙舟,在村道、田野间缓慢而威严地游行。所到之处,家家户户放鞭炮,老人小孩夹道欢呼,往龙身上抛洒米粒、糖果,祈福沾喜。这个游行,既是力量的展示,也是荣耀的巡礼,更是对整个社区的一次“武力值”和凝聚力检阅。
抬到河边,还不能直接下水。要先举行“点睛”和“下水礼”。德高望重的长者或请来的“师傅”,用毛笔蘸着朱砂和公鸡血,为龙“点睛”。一点天庭,二点口舌,三点龙身……每点一下,都有相应的吉祥话。点完睛,龙才算“活了”。然后,众人合力,喊着震天的号子,将龙舟平稳地送入水中。入水瞬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气氛达到顶点。这不仅仅是下水,这是一位“水上战神”的正式降临。
首先,是“对自然力的具象化与安抚”。在靠水吃水的年代,江河既带来灌溉渔获之利,也带来洪涝覆舟之险。龙,作为掌管雨水的神兽,被想象为江河的化身。通过建造龙舟、祭祀龙神,人们将不可控的自然力“具象化”为一个可以沟通、可以取悦、甚至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这套繁琐的仪式,本质上是人与江河签订的一份“安全竞赛协议书”,祈求比赛平安、风调雨顺。
其次,是“宗族力量与集体荣誉的年度展演”。一条龙舟,往往代表一个村寨或一个大家族。从集资造舟、组织祭祀到训练比赛,全程都需要强大的集体动员能力和资源协调能力。龙舟的豪华程度、祭祀的隆重场面、抬龙队伍的气势,直接反映了这个集体的经济实力、人力储备和内部团结度。它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软实力”比拼。赢了比赛,固然光宗耀祖;即使没赢,能把仪式办得风光体面,也同样赢得尊重。
最后,是“个体融入集体的身份确认”。对于划桨手来说,参与从请龙到赛龙的全过程,是一种深刻的精神洗礼。经过共同的劳动、庄严的仪式、力量的展示,个体的身份认同会强烈地转向“我是某村某龙舟队的人”。这种基于共同经历和荣誉感建立的身份,比血缘更加炽热和直接。当几十支桨在同一鼓点下破开水浪,他们划动的不是船,是整个村寨的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