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山区县”的帽子压得我们抬不起头。看到平原地区的同学,都觉得人家命好。我们的青山绿水,在别人眼里是“穷山恶水”,在我们自己眼里,是困住青春的“绿色牢笼”。年轻人聚在一起,聊的都是怎么去深圳、东莞,进厂也好,做生意也罢,总之要“下山”。揭西,成了我们急于撕掉的“落后”标签。
以前,黄满寨瀑布就是个大水帘子,除了本地人,没人特意来看。现在,它成了“岭南第一瀑”,是小红书上的“出片圣地”,门票收入成了县里的重要财源。我们眼里的寻常山水,成了别人眼中的“自然奇迹”。
以前,山里的古树、溪流、竹林,是砍柴、挑水、做竹器的资源。现在,它们是“生态景观”、“天然氧吧”、“摄影背景板”。一片保存完好的原始次生林,估值可能超过一片开发区。
以前,村里的老房子、石板路,是贫穷的象征。现在,改造成民宿后,一房难求,价格直逼市区五星酒店。我们嫌弃的“偏远”,成了别人追求的“避世”。
最绝的是“空气”和“安静”本身。我们习以为常的清新空气和寂静山林,被打包成“森林浴”、“声音疗愈”产品出售。都市人专门开车几小时过来,就为在山里住一晚,什么也不干,只是呼吸和发呆。我们曾经想逃离的“空虚”,成了他们千金难买的“充实”。
一股力量是“新护林员”。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看山人,而是生态讲解员、徒步向导、自然教育导师。他们熟悉每一条溪流的脾气、每一类植物的名字,他们的知识成了最宝贵的“导游词”。
另一股力量是“山居创客”。他们可能是返乡青年,也可能是外来投资者。他们租下山村民居,改造成精品民宿、艺术家工作室、有机农场。他们卖的不仅是房间和农产品,更是一种“山居慢生活”的整体体验。
而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揭西游子,心情就像山间的云雾一样复杂。我们高兴于家乡的绿水青山终于“变现”,父辈的坚守有了回报。但我们也隐隐担心,过度商业化会不会破坏那份最宝贵的宁静与纯粹?我们开始以一种主人翁的心态,关心家乡的旅游开发规划,在网上为家乡的景点“辩护”或“建言”。我们从“逃离者”变成了最在意的“精神股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