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这代人,最深的烙印就是“不稳定感”。父辈要么出海“讨海”,要么晒盐“讨咸”,都是看天脸色、风险极高的营生。我们最大的共识就是:走出去,离开这片被自然“过度眷顾”的土地。去深圳广州,哪怕在流水线上,也觉得比在风浪里、盐田里安稳。惠来,在我们心里是“穷亲戚”,是简历上想轻描淡写写过去的“籍贯”。
以前,我们抱怨风大,房子都要建得矮一些、结实一些。现在,沿海一字排开的百米高白色风车,成了壮观的新地标,它们转一圈产生的电,价值远超我们过去一年的收成。我们躲避的“妖风”,成了驱动绿色电力的“仙气”。
以前,我们嫌太阳毒,出门要裹得严严实实。现在,沿海滩涂和坡地上,铺满了蓝色的光伏板,它们安静地吸收光能,转化成真金白银。我们诅咒的“毒日头”,成了取之不尽的“能量源泉”。
以前,漫长的海岸线除了捕鱼晒盐,就是荒滩和礁石。现在,它成了“海上风电”和“海洋牧场”的绝佳场域。甚至连我们视为灾害的台风,其蕴含的巨大风能,都成了科研机构争相研究的课题。价值的天平彻底翻转,我们曾经诅咒的自然条件,被现代科技“点化”后,成了最前沿的生产力。
一方面是“转型的老把式”。老渔民可能变成了海上风电场的运维工人,用他们熟悉海洋的“老经验”服务于高科技的“新风机”。晒盐的老师傅,可能被聘去管理光伏板的清洁,他们对阳光和天气的敏感,依然是宝贵的经验。
另一方面是“闯入的新势力”。来自全国各地的能源企业员工、工程师、建设者涌入惠来。他们带来了全新的技术、管理模式和生活方式。沿海小镇突然出现了高标准的公寓、餐厅和配套学校。
而我们这些在外地的惠来人,心情就像海边的天气一样复杂。我们欣喜于家乡终于搭上了国家战略的快车,父辈的艰辛土地焕发了新生机。但我们也感到一丝陌生,那个记忆里朴素甚至有些落后的海边小城,正被巨大的风机和光伏矩阵重新定义。我们开始重新审视故乡的自然禀赋:从“诅咒”到“祝福”,或许只差一个时代的视角和一套转换的技术。我们开始为家乡的“风光”感到自豪,并在网上转发每一个关于惠来新能源项目的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