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晕在靛蓝棉袍上投下一圈暖黄,却照不亮中年人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他站在巷子拐角的阴影边缘,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毫无特色,却又恰好堵住了去路。
“林姑娘,赵大人有请。”他开口,声音也和长相一样普通,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听不出温度,“不过,得先换个地方说话。”
林素衣没动。她的手还拢在袖子里,指尖抵着墨玉环冰凉的边缘。岑寂侧身半步,挡在她斜前方,视线落在那人提灯笼的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或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阿七呢?”林素衣问,声音因干痛而沙哑。
“阿七校尉另有安排。”中年人微微躬身,“在下姓吴,单名一个‘庸’字,赵大人吩咐,由在下暂为引路。”
吴庸。这个名字普通得让人起疑。
林素衣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同伴。那人个子稍矮,裹着一件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嘴唇。从身形看,不像男子,倒有几分……
“林姑娘不必多虑。”吴庸似乎察觉到她的审视,侧身让出半步,“赵大人知道沿途不太平,周副统领那边,还有……别的眼睛,都盯着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提起灯笼,朝巷子更深处晃了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墙上流动,照亮墙根一丛枯死的苔藓。
林素衣与岑寂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选择。阿七不在,周延的警告言犹在耳,孤雁驿的脚印还印在脑子里。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更显眼的靶子。
“带路吧。”林素衣说。
吴庸转身,灯笼在前方摇晃,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固定的节奏上。穿灰斗篷的同伴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脚步轻得像猫。
巷子曲折幽深,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偶尔有枯藤从墙头垂落,在风里轻轻摆动。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斑驳,铜环锈蚀。吴庸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停顿片刻,又补了两下轻叩。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清是吴庸后,门才完全打开。
门后是一个窄小的天井,四面都是高高的围墙,头顶一线天空泛着暮色将临的灰蓝。天井中央有口井,井栏石缝里长着细弱的杂草。正对着门的厢房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吴庸停在井边,转身:“林姑娘,请在此稍候,赵大人片刻便到。”
他说完,和那个灰斗篷的同伴退到厢房檐下的阴影里,像两尊融进背景的雕像。开门的人也消失了,不知隐在哪个角落。
天井里只剩下林素衣和岑寂,还有那口沉默的井。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井水潮湿的气息。林素衣走到井边,手指触到冰凉的井栏石,石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常年绳索摩擦留下的。
“不像赵乾的做派。”岑寂压低声音,“太……隐秘了。”
林素衣点头。以赵乾镇渊司校尉的身份,即便要避开耳目,也该选个更有掌控力的地方,而不是这种荒僻得像被遗弃的院落。除非……他现在的处境,比在黑水集时更险。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人却不是赵乾。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氅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眉眼。他站在檐下的台阶上,目光扫过天井,最后落在林素衣脸上。
林素衣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张脸她见过——在很多年前,沈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一次宫宴的角落里。那时他还是少年,坐在一群华服公子中间,安静得几乎被忽略,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青冥仙朝七皇子,萧玦。
他怎么在这里?
萧玦走下台阶,步履从容。吴庸和灰斗篷的同伴在他身后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林姑娘。”萧玦开口,声音温和,像初春化冻的溪水,“冒昧相请,实属无奈。赵乾被内司临时召去问话,一时脱不开身,托我代为接待。”
林素衣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七皇子萧玦,青冥仙朝改革派里最年轻也最低调的一位,据说常年抱病,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政。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在这处隐秘的院落,替镇渊司的校尉“接待”她一个来历不明的“要犯”。
“殿下。”林素衣屈膝行礼,动作因身体的疲惫而有些僵硬。
“不必多礼。”萧玦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姑娘一路辛苦。进屋说话吧,外面风冷。”
厢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窄榻,墙边立着书架,架上零星摆着几卷书。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稳定。萧玦在桌边坐下,示意林素衣也坐。岑寂站在门边,吴庸和灰斗篷的同伴守在门外。
“荒土驿的事,赵乾大致与我说了。”萧玦开口,没有寒暄,直入正题,“周延那边,我会设法周旋,暂时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们。但天工府那边,情况有些变化。”
林素衣抬眼看他。
“墨博士三日前被内司以‘协助调查旧案’为由,请去问话,至今未归。”萧玦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天工府目前由副监暂管,而那位副监……是内司提调的人。”
内司。又是内司。
林素衣想起荒土驿那人塞给她玉环时说的话——“墨博士被内司监控”。现在看来,监控已经升级为直接控制。
“赵大人让我来天工府,是为了向墨博士请教古籍中关于‘守源人’的记载。”林素衣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如今墨博士不在,这差事……”
“差事照旧。”萧玦打断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墨博士虽然不在,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天工府的书库,你们照样可以进去——以‘核对古籍名录’的名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素衣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层病弱的表象看到别的东西。
“不过,书库里有内司的人盯着。你们要找什么,怎么找,得自己想办法。”萧玦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推到林素衣面前,“这是进出书库的凭证。三日期限。三日后,无论找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都必须离开。”
铜牌冰凉,正面刻着“天工”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林素衣拿起铜牌,指尖触到边缘细微的划痕。
“殿下为何帮我?”她问。
萧玦笑了,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我不是在帮你,林姑娘。我是在帮赵乾完成他的交易,也是在帮我自己……验证一些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青冥仙朝病了,病了很久。有人想治,有人想维持现状,还有人……想让它病得更重些。”萧玦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们要找的‘守源人’,或许是一味药,也或许是一把刀。赵乾赌它是药,我……想看看他赌对了没有。”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林素衣身上。
“记住,三日。三日后若还留在天工府,内司有权以‘窃密’罪名拿人。到那时,我也保不住你们。”
门外传来吴庸低低的咳嗽声。
萧玦颔首:“吴庸会送你们去落脚处。好好休息,明日午时,他会带你们去天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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