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意物指引。”
林素衣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她没有看岑寂眼中那丝莫测的光芒，手指紧紧攥着怀中温热的木符。那微弱的指向性，如同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萤火。她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停在这里，被墨绿色的瘴气和空间扭曲困死，同样是死路。至少，顺着这指引，是主动选择，而非被动等死。
岑寂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他手中木杖凌空一点，那面映照着外界险恶景象的光镜倏然收拢，化作一点灵光没入杖中。紧接着，他口中开始吟诵一段更加晦涩、音节古老的咒文，木杖表面的黯淡微光变得明亮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炭火，透出内里的赤红。
“铁山，转向。西南偏西，地脉薄弱处，开。”岑寂的声音透过车厢壁清晰传出。
外面传来铁山沉闷的应诺声，紧接着，车辆发出轻微的、仿佛骨骼错位般的咔嚓声响，整个车厢微微一震，然后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平滑姿态，朝着林素衣手中木符牵引的方向，缓缓转向，移动。
车轮不再接触实质的地面，而是悬浮在一条突然出现的、由岑寂木杖光芒开辟出的、泛着淡金色涟漪的虚幻路径上。路径之外，墨绿色的腐沼瘴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疯狂翻涌挤压，却被那淡金色的涟漪牢牢阻挡在外，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车厢内，压力陡增。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林素衣心口的“锚点”搏动骤然加剧，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带来阵阵闷痛。她怀中的木符也愈发灼热，几乎到了烫手的边缘，那丝指向性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笔直地指向西南偏西的某个点。
“这条路……不在预设的应急方案里。”陈医师脸色凝重，手中扣着的药丸已经换成了几枚漆黑如墨、散发刺鼻气味的丹丸，“通道结构极不稳定，像是临时撕开的裂缝。”
“本就是歧途。”岑寂的声音有些发沉，维持木杖光芒和开辟路径显然消耗不小，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也是唯一的路。抓紧，后面有东西跟上来了。”
话音未落，车厢后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和密集的、仿佛无数节肢动物爬行的窸窣声。林素衣透过车厢后方一个小巧的、同样被符文布帘遮掩的观察孔，瞥见后方翻涌的墨绿色瘴气中，骤然亮起数十点猩红的光点，并迅速拉近——那是某种在瘴气中如鱼得水的怪物，形态模糊，但速度奇快。
“腐沼鳞虫，靠吞噬瘴气和空间碎片为生，群居，嗅觉灵敏，尤其对‘锚点’这种高能信号源感兴趣。”岑寂语速飞快，“铁山，提速，不用管损耗！”
车辆猛地加速，淡金色的虚幻路径被拉扯得更加狭窄，周围瘴气的挤压腐蚀声几乎连成一片。后方的猩红光点紧追不舍，嘶鸣声越来越近。
“不能让他们缠上，会拖慢速度，引来更多。”陈医师忽然开口，看向林素衣，“林姑娘，你的归墟骨，能否暂时干扰甚至‘污染’这些鳞虫？它们本质也是‘异侵’的衍生变种，或许你的力量能产生影响。”
林素衣心头一紧。在移动中，在自身状态不佳的情况下，主动催动归墟骨去接触未知怪物？
“我……试试。”她没有犹豫。这是危机，也是验证岑寂关于“同源高阶压制”说法的机会。
她闭上眼，不再压抑心口那剧烈搏动的“锚点”，反而将意识沉入其中，去感受那股冰冷、混乱、却又带着某种古老“权威”的波动。她没有试图去“吞噬”或“转化”，而是模仿着“锚点”向外扩散信号的方式，将自己的意志——“驱逐”、“混乱”、“恐惧”——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掺入那冰冷的波动中，然后……朝着后方追来的猩红光点，全力“释放”出去。
没有光芒，没有声息，只有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意念波动，如同涟漪般从林素衣身上扩散，穿透车厢，扫向后方的腐沼鳞虫。
刹那间，后方密集的嘶鸣声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错愕。猩红光点的逼近速度骤然减缓，甚至有几处光点开始毫无规律地乱窜，彼此碰撞，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那股源自“锚点”的高位阶冰冷波动，显然对这些低等的、依靠本能行事的怪物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和位阶压制。
“有效！”陈医师低呼一声。
但林素衣也不好受。强行催动并引导“锚点”波动，对她本就疲惫的神魂是巨大的负担。眼前阵阵发黑，喉咙涌起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心口的搏动变得更加狂暴，仿佛那“锚点”本身也被她的举动刺激，变得活跃起来。
“坚持住，快到了！”岑寂喝道，木杖的光芒已经炽烈如小太阳，前方的淡金色路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个扭曲的、不断变幻的光斑，像是空间的伤口。
然而，就在车辆即将冲入那光斑的瞬间——
嗤！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翻滚的瘴气中射出，快得如同闪电，精准地击打在车辆右侧的淡金色路径上。路径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辆猛地一歪，几乎侧翻。
灰影一击即退，没入瘴气，但更多的灰影从四面八方闪现，它们并非实体，而是一道道凝练至极的、带着强烈侵蚀性的灰暗光束，如同毒蛇，疯狂地撕咬着淡金色的路径和车辆本身的防护灵光。
“灰衣人的‘蚀光针’！”岑寂眼神一厉，“他们果然在这里等着！铁山，护住车体！陈舟，准备‘破瘴雷’！”
疤面壮汉铁山低吼一声，车厢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兵器破空声，显然他已经与袭来的灰衣人交上了手。陈医师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几枚漆黑丹丸从车窗缝隙弹射出去，丹丸在瘴气中炸开，爆发出刺目的银色雷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暂时清空了一片区域，但更多的灰影和瘴气又迅速填补上来。
车辆在攻击中剧烈颠簸，淡金色路径越来越暗淡，随时可能崩溃。林素衣死死抓住长椅边缘，抵抗着眩晕和恶心。她的“锚点”波动干扰对腐沼鳞虫有效，但对这些明显有组织、有修为的灰衣人作用微乎其微。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拦截我们，或者……抓你。”岑寂的声音带着冷意，他维持路径已经极为吃力，无法分心出手对敌，“林姑娘，信物还有反应吗？接引点就在前方那个空间裂隙后面，但我们必须先冲过去！”
林素衣低头，怀中的木符依旧灼热，指向性明确地指着前方那个扭曲的光斑。但光斑在灰衣人攻击和路径不稳的影响下，正在变得模糊、摇曳。
冲过去？以现在车辆的状态，可能半路就被打散架了。
她看着外面疯狂攻击的灰影，看着后方再次聚拢、被雷光暂时惊退又蠢蠢欲动的腐沼鳞虫猩红目光，又感受着体内因强行催动而躁动不安、仿佛随时可能失控的“锚点”……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岑老，”她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如果……如果我主动加强‘锚点’的信号，让那个雾里的东西……‘看’得更清楚一点，会不会……让这里变得更‘热闹’一些？”
岑寂猛地转头看她，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你想引那东西过来？搅乱局面？”他语速极快，“风险极大！那东西的层次远超这些灰衣人，它若降临，我们首当其冲！”
“但我们过不去，也是死路一条。”林素衣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与其被灰衣人抓走或杀死在这里，不如赌一把。如果那东西真的对我或者‘锚点’有所求，它未必会立刻毁灭我们。而灰衣人……他们似乎很忌惮雾里的存在。”
这是她在静默石滩观察到的细节，灰衣人对雾区深处异常谨慎。
岑寂沉默了极短的一瞬。外面，铁山的闷哼声传来，显然已经受伤。淡金色路径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放手去做。”岑寂最终沉声道，“陈舟，准备好最强的防御和麻痹药剂，铁山，收缩防御，准备承受冲击！”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不再小心翼翼地去引导或模仿“锚点”波动。
她放开了全部心神，如同敞开一扇紧闭的大门，主动去“拥抱”心口那冰冷、狂暴搏动的源头。
“来吧……你不是在找我吗？你不是留下了‘锚点’吗？”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我在这里！”
她不再压制，不再过滤，将“锚点”向外扩散的所有信号——冰冷的、混乱的、带着古老召唤意味的——连同她自己此刻强烈的“危机”、“定位”和一丝“挑衅”的意念，毫无保留地、最大强度地释放出去！
嗡——！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无形波动，以林素衣为中心，轰然爆发！
车厢内所有物品都在剧烈震颤，陈医师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林素衣七窍缓缓渗出血丝，神魂仿佛被撕裂，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维持着这疯狂的“信号广播”。
效果立竿见影。
后方腐沼鳞虫的猩红光点瞬间陷入彻底的疯狂和恐惧，尖啸着四散奔逃，甚至互相撕咬。周围攻击车辆的灰暗“蚀光针”也骤然一滞，仿佛那些隐藏在瘴气中的灰衣人也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和忌惮。
而前方，那个扭曲的光斑，猛地向内坍缩，又剧烈膨胀，颜色从淡金迅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与雾潮深处如出一辙的暗红！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层面的沉重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降临在这片混乱的通道空间！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瘴气的翻涌凝固了，灰衣人的攻击停止了。只有那暗红色的光斑，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漠然“注视”着这片区域，注视着那辆摇摇欲坠的车辆，以及车内那个正在疯狂释放信号的渺小身影。
一个低沉、缓慢、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叹息声，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
“归……墟……钥……匙……”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的、蕴含着复杂情绪的四个字。
随着这声叹息，暗红光斑中，一只由纯粹暗影和猩红光芒构成、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模糊巨手，缓缓探出，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和瘴气的阻隔，径直朝着车辆——准确说，是朝着林素衣——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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