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年秋,朔风原……”
墨字在昏黄的纸页上洇开,林素衣的指尖悬在“异骨者暴走案例第三十七则”几个字上方,尚未触碰。
帐篷外雷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沉重而急促,踏碎了营地夜晚残余的宁静。那脚步声停在帐篷外,兽皮门帘被一把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夹杂着腐朽草木气味的雾气。
“陈老!”雷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西边雾墙动了,不是自然扩散,是推过来的。边缘哨位传回消息,雾里……有东西在爬。”
陈医师合上正在记录的本子,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顿。“多快?”
“照现在速度,半个时辰内会抵近营地外围防御阵。”雷虎的目光扫过林素衣,在她手里那本摊开的册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营地已经启动三级戒备,所有非战斗人员开始向中心区域收缩。陈老,您这里的东西需要转移一部分吗?”
林素衣将那本薄薄的病例摘要合拢,握在手中。纸页边缘刮擦着掌心,粗糙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雾墙推进,有东西在爬——这和她与雾婆分别时那老人预言的“锁纹松动,异侵会加速外泄”对上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我这里的东西,大半转移不了,也不宜轻动。”陈医师站起身,走到那排琉璃瓶前,手指快速掠过几个瓶身,最后取下一个封口格外严实、内部液体呈浑浊灰绿色的瓶子,塞进袖袋。“把东三、东四两个帐篷的伤员集中到我这来,防御阵如果被冲破,这里还能撑一阵。”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像在安排一次寻常的药材清点,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炉火最后的余烬,显得格外幽深。
雷虎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林姑娘,”他看向林素衣,脸上那道刀疤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更深,“营地可能会乱。你伤势未愈,最好待在陈老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这是保护,也是监控。林素衣听懂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雷虎掀帘出去,脚步声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营地各处响起的短促呼喝声,金属摩擦声,还有法术符文被激发时特有的、低沉的嗡鸣。帐篷外原本零星的光点密集起来,人影绰绰,奔跑时带起的风让悬挂的萤石灯微微摇晃。
陈医师走到帐篷角落,蹲下身,用手掌按在地面某处。地面微微一亮,浮现出几道交错的光纹,又很快隐去。帐篷内那股滞涩的灵气感明显增强了,像一层无形的膜,将内外隔得更开。
“简单的加固阵法,挡不住大东西,但能过滤一些侵蚀性的雾气和……声音。”陈医师解释道,走回矮桌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林素衣手中的册子上,“看到了什么有用的?”
林素衣翻开册子,找到刚才那页。“第三十七则,朔风原的案例。记录很简略,只说那异骨者暴走时,周围十丈内所有生灵的‘生机’被瞬间抽干,草木枯朽,妖兽化为干尸。事后检查,其骨骼内部出现‘细密的黑色孔洞’,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蛀空。”
她顿了顿,抬头看陈医师。“这和归墟骨的吞噬转化,感觉……不完全一样。更像纯粹的掠夺和破坏。”
陈医师微微颔首。“异骨千奇百怪,表现自然不同。归墟骨的特性,在于‘转化’,哪怕是最粗暴的吞噬,最终也会将驳杂能量转化为你能吸收的部分。而有些异骨,只是毁灭的通道。”他指了指林素衣心口位置,“你的伤疤,最初也是火焰灼烧的痕迹,但它活下来了,还在生长。这就是区别。”
他的话让林素衣心头微震。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归墟骨带来的痛苦和恐惧太多,以至于她忽略了,这力量本身或许蕴含着更复杂的本质。
帐篷外的嘈杂声更大了,夹杂着一声尖锐的、类似鸟鸣的警示信号。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沉重的树干在撞击什么坚硬的屏障。防御阵被触动了。
林素衣放下册子,走到帐篷门帘旁,掀起一角向外望去。
营地西侧,原本应该空阔的地方,此刻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填满。那雾气不像平常那样缓缓流动,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向前推进,撞在营地外围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上。光幕每次被撞击,都会剧烈荡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雾气中,确实有东西在蠕动,形状模糊,大小不一,只能看到一团团更深的阴影在灰白中翻涌,带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是‘雾傀’。”陈医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边,“雾气长期受‘异侵’污染,加上某些残骸或活物被吞噬后,形成的低等怪物。没有完整神智,只有吞噬和扩散的本能。通常只在雾区最深处活动,现在……”
现在它们被驱赶着,涌向了营地。
林素衣看着那些在雾气中挣扎蠕动的阴影,脑海中却闪过静默石滩上,灰衣人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灰衣人能驱使,或者至少是利用这种力量吗?锁纹被撬,雾区失衡,这一切的背后,是否也有那些神秘人的推手?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光幕的淡金色已经变得稀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营地里的呼喝声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
“陈老!”一个年轻修士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冲进帐篷,脸色煞白,“西侧第三段防御阵符基开裂,雷队长带人顶过去了,但雾傀太多了,根本杀不完!而且雾气里有毒,沾上皮肤就开始溃烂!”
陈医师迅速从矮桌上拿起几个不同颜色的瓶子,塞给那年轻修士。“绿色的外敷,蓝色的内服一次,红色的洒在伤口周围三寸,能暂时遏制毒性扩散。告诉雷虎,如果守不住,就放弃外围,退到第二道防线。”
年轻修士接过瓶子,道了声谢,又冲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撞击、嘶吼、法术爆裂的轰鸣,以及越来越近的、雾气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虫足在爬行,密密麻麻,灌入耳中。
林素衣握紧了手中的册子。她体内的归墟骨依然沉寂,但在这充斥着混乱、侵蚀和死亡气息的环境里,她能感觉到骨髓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躁动。不是暴走时的饥饿,更像是一种面对同类的、模糊的感应。
她忽然想起病例摘要里另一段记录,关于某个异骨者在特定环境下力量会“被动共鸣”的描述。
“陈医师,”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归墟骨接触到大量‘异侵’污染的力量,或者雾傀这种怪物,会发生什么?”
陈医师正在快速整理桌上几份最重要的卷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两种可能。一是被侵蚀、污染,就像你的神魂损伤那样,但更严重,可能直接引发力量暴走或异变。二是……”他斟酌了一下词语,“将其视为‘养分’,进行吞噬和转化。但雾傀本质是污染聚合体,转化过程会产生极大的负担和杂质,对你的神魂和身体都是考验。”
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劝诫或阻止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你想试试?”
林素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门帘缝隙外那翻涌的雾潮,看向那些在淡金色光幕上撞得粉碎、又很快从雾气中重新凝聚的扭曲阴影。营地守不住,所有人都要死,包括可能知道如何彻底治疗她伤势的陈医师,包括那些病例摘要里未曾看完的线索,也包括她前往青冥、履行承诺的最后希望。
更重要的是,雾婆还在石穴里。如果雾傀能被驱赶到营地,那么石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被压到最深处。
“我需要靠近雾墙,至少到防御阵边缘。”她说,“不能在这里,万一失控,会波及帐篷和伤员。”
陈医师沉默地看着她,片刻,从袖袋里取出刚才那个灰绿色的小瓶子,递给她。“捏碎瓶子,里面的液体会形成一层临时防护,大概能撑三十息,隔绝大部分侵蚀毒气和低等雾傀的直接接触。三十息后,无论成与不成,立刻退回。”
林素衣接过瓶子,触手冰凉,瓶壁厚实,里面浑浊的液体缓缓流动。
她没有道谢,只是将瓶子紧紧攥住,另一只手将那本病例摘要塞进怀里贴身处。然后,她掀开门帘,踏入外面混乱而危险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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