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紧紧贴在林素衣身上。她沿着雾婆指示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努力将身形隐藏在石柱的阴影和雾气稍浓的涡流里。体内那点新恢复的力量，像风中残烛般微弱，被她谨慎地约束着，不敢有丝毫外泄。
脑海中，银脉幽兰带来的混乱低语尚未完全平息，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时不时冒出一两个破碎的音节。她强迫自己不去细听，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周围环境上。
雾区核心方向的咆哮声已经低弱了许多，变成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呜咽。守雾人的混乱正在平息，这意味着雾婆所说的“感知范围扩大但精度下降”的窗口期即将结束。
她必须更快。
绕过那片散发着淡淡腥甜腐臭气息的毒沼边缘时，她看到了雾婆提及的“地气节点”。那是一片不起眼的、布满龟裂痕迹的黑色岩石地面，裂缝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动，像是地底深处缓慢流淌的岩浆。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某种更刺鼻的矿物质气味。
林素衣在一块巨石后伏下身子，屏住呼吸。从这里，她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雾气变得稀薄，露出灰白色的天空和一片布满大小鹅卵石的滩涂——静默石滩。
石滩比她想象的还要空旷。百余丈的距离，几乎没有任何可供藏身的遮蔽物。雾气在这里稀薄得如同轻纱，能见度大大增加。石滩的另一头，连接着稀疏的、扭曲的枯树林，那就是通往东南方向的出口。
而在石滩靠近她这一侧的边缘，雾气与稀薄空气的交界处，她看到了人影。
不是一两个，而是分散开的、大约七八个身影，隐约分成两拨。一拨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气息肃杀而收敛，呈扇形散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石滩和雾气方向——是渊眼卫队。另一拨只有两人，站在稍远一些的枯树下，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其中一人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罗盘状的东西，正低头查看着什么——是灰衣人。
果然有埋伏，而且比她预想的更近，更严密。
林素衣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正面冲突毫无胜算，她甚至没有把握能在被发现后成功冲到石滩对面。雾婆的计划是唯一的希望。
她将目光收回，投向不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地气节点。按照雾婆的说法，需要“远距离轻微刺激”。她调动起体内那点微弱的力量，尝试着将其凝聚成一丝极细的、带着归墟骨特有“吞噬”特性的能量丝线。这很困难，就像用一根烧红的铁针去刺穿厚重的皮革，需要极度精细的控制，而她的力量本就捉襟见肘。
汗水从额角滑落，混合着雾气，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她眨眨眼，没有去擦。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根逐渐成型的幽蓝色能量丝线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远处石滩边缘，一个渊眼卫队成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她藏身的大致方向多看了几眼，手按上了刀柄。
就是现在！
林素衣眼神一凝，那根凝聚了她大半心神和力量的能量丝线，如同无声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蜿蜒着射向地气节点的中心裂缝！
丝线触碰到暗红色光芒的瞬间，林素衣立刻切断了联系，将剩余的力量全部收回，身体蜷缩进巨石最深的阴影里。
最初几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滩边缘，那个按着刀柄的渊眼卫队成员似乎放松了警惕，移开了目光。
然后——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毒沼方向传来，并非惊天动地，却带着一种大地内脏被搅动般的震颤。紧接着，那片黑色岩地猛地向上拱起，数道混杂着暗红色岩浆、浓稠毒雾和浑浊泥浆的喷流冲天而起，高达数丈！
喷发带起的冲击波裹挟着炽热的气浪和刺鼻的毒雾，迅速向四周扩散！碎石和泥点如雨点般砸落。
“地气喷发！”石滩边缘，渊眼卫队中有人低喝一声，“戒备！小心毒雾！”
原本严密的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和混乱。他们的注意力，以及大部分防御手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范围不小的“自然灾害”吸引了过去。毒雾正在蔓延，虽然浓度不高，但足以干扰视线和感知。
那两个灰衣人也抬起了头，看向喷发方向。拿着罗盘的那个灰衣人眉头微皱，手指快速在罗盘上拨动了几下，似乎在测算什么。他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就是现在！
林素衣如同离弦之箭，从巨石后猛地窜出！她没有沿着直线冲向石滩，而是先横向移动了十余丈，从一个雾气稍浓的凹地边缘，才骤然转向，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冲向那百丈石滩！
她的身影在稀薄的雾气中暴露出来。
“有人！”一个渊眼卫队成员眼尖，立刻发现了她，指向她冲出的方向。
“追！”
三四名渊眼卫队成员立刻脱离对喷发区域的戒备，身形如电，朝着林素衣包抄过来。他们的速度极快，远胜于体力透支、伤势未愈的林素衣。
距离石滩还有七十丈。
林素衣能听到身后急速逼近的脚步声和刀锋破空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将体内最后一点力量灌注在双腿，拼命狂奔。脚下的鹅卵石湿滑不平，她几次踉跄，险些摔倒，全靠一股狠劲稳住身形。
五十丈。
一道凌厉的刀气从侧后方袭来，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带起一串血珠和布料碎片。肋下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没有停，甚至没有去管背后的伤口，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地飞掠。
三十丈。
前方，石滩的尽头，那片稀疏的枯树林已经清晰可见。只要冲进去，借助地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侧面，另一名渊眼卫队成员已经拦截过来，长刀带着森冷的寒光，直劈她的脖颈！这一刀封死了她前进和闪避的角度，狠辣精准。
避无可避！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向侧前方扑倒，不是躲避刀锋，而是主动迎向地面！在身体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她右手在地面一拍，借助反冲力，身体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扭转，左手中的短刃向上撩起，不是格挡，而是刺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如果对方不变招，她的脖子会被砍中，但她的短刃也能废掉对方一只手。
那名渊眼卫队成员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悍不畏死，刀势微微一滞，手腕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林素衣的短刃擦着对方的手腕划过，带起一道血痕，虽未重伤，却成功逼得对方刀势偏移。她自己则借着刚才拍地的力道和扭身的惯性，贴着地面滚了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刀，但左肩被刀锋余势扫中，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疼痛，滚势未尽便强行弹起，继续前冲！
十丈！五丈！
枯树林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直站在枯树下的那两个灰衣人，其中那个拿着罗盘的，突然抬起了手。他手中那面古旧的罗盘，表面指针疯狂旋转，然后猛地指向林素衣！
“抓住她！她要进林子！”灰衣人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话音未落，他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同伴，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竟然直接出现在了林素衣前方三丈处，挡住了她进入枯林的最后路径！
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空洞冷漠的中年男子。他没有任何武器，只是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林素衣。
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强烈吸扯和禁锢之力的诡异气场，瞬间笼罩了林素衣！
林素衣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她的速度骤然暴跌，身体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捆缚，每一步都变得艰难无比。更可怕的是，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力，甚至体内那点微弱的力量，都在这股气场的影响下，变得蠢蠢欲动，仿佛要离体而去！
这是什么邪门的功法？！
身后，渊眼卫队的追兵也已经赶到，呈半圆形将她围住，刀锋映着惨白的天光。
前有诡异灰衣人拦路，后有精锐追兵合围。
林素衣站在石滩边缘，距离枯树林只有不到三丈，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她剧烈地喘息着，左肩和后背的伤口汩汩流血，体力几乎耗尽，体内力量所剩无几。
绝境。
又一次。
她看着那个眼神空洞的灰衣人，又扫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渊眼卫队。脑海中，闪过雾婆青灰色的伤口，闪过谢爻昏迷苍白的脸，闪过沈未晞碎片中传来的冰冷绝望，闪过兽皮卷上关于“门”与“彼端”的记载。
不能死在这里。
她缓缓抬起右手，按向自己的心口——归墟骨残痕所在。那里，还放着那块暗红色的、雾婆警告慎用的血髓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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