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衣扶着雾婆的手臂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惊惧尚未完全褪去，伤口渗出的血珠在苍老皮肤的褶皱里蜿蜒，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撬开？”林素衣重复这个词，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从‘彼端’那边？”
雾婆用力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林素衣的衣袖，指节发白。“锁纹……岁星位……不是磨损，不是被这边的力量侵蚀……是被从对面，用……用某种东西，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她急促地喘息，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石林方向，“我检查的时候，那道缝隙里……有东西在‘看’出来，冰冷，混乱……就是那股‘视线’突然混乱的原因！守雾人被激怒了，也被……干扰了！”
石林深处，守雾人混乱的咆哮声还在持续，但那股冰冷的、混乱的“注视”确实在朝她们的方向蔓延，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覆盖性的压迫感。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架起雾婆更重的身体重量，朝着记忆中石穴的方向，开始艰难地移动。“先回你的地方，那里暂时安全。”
雾婆没有反对，任由林素衣搀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雾中跋涉。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嘴里断断续续地低语：“祖训说……门绝不能开……锁纹有缺，彼端低语可闻……可那不是低语，那是……那是有东西在撬门……”
林素衣听着，心头沉甸甸的。兽皮卷上的记载已经足够惊心，但亲眼见证、亲身感受到的“撬开”，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真实，也更恐怖。这不仅仅是九垓世界内部的势力争斗，而是关乎两个世界（甚至更多）屏障的安危。归墟骨、守源人、初代遗骸、门与锁……这些线索正在她脑海中飞快地串联、碰撞，指向一个可能比“天道盟约”更古老、更根本的危机。
但她现在没有余力深想。肋下的伤口因为用力而疼痛加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体内的饥饿感也开始蠢蠢欲动，那块茎的效力正在飞速消退。她需要集中全部精神，辨别方向，避开脚下湿滑的苔藓和凸起的石块，同时还要警惕身后那缓慢但确实在靠近的混乱“注视”。
雾婆的体重比她看起来要沉，也许是那些常年背负的藤篓和秘密。林素衣咬紧牙关，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想起在乱葬岗挣扎求生的日子，想起拖着断腿爬过尸堆的场景。那时候的绝望与此刻不同，但那份必须活下去、必须往前走的执拗，却是相同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那块熟悉的岩壁轮廓。雾婆勉强抬起手，用剩下半截的木杖，颤抖着叩击了岩壁上的三个位置。
岩壁滑开缝隙，干燥温暖的空气和昏暗的火光涌出，像是一个疲惫旅人终于盼到的避难所。
林素衣几乎是拖着雾婆挤了进去，然后背靠着合拢的岩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汗水混着血水，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之后是火辣辣的刺痛。
雾婆也瘫倒在火塘边的兽皮上，胸膛起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穴顶部，那惊惧之色仍未散去，反而因为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后怕的情绪更汹涌地翻腾上来。
林素衣歇了几口气，挣扎着起身，从角落的陶罐里舀了些水，先递给雾婆，然后自己也喝了几口。温水划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身体的僵硬和喉咙的灼烧感。
她走到雾婆身边，借着火光查看她脸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带有腐蚀性的东西擦过。“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
雾婆缓缓转过头，看着林素衣，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卷起左臂的袖子。小臂上，一道更长的、同样边缘发黑的划痕显露出来，皮肉外翻，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林素衣的眉头皱紧了。这不是普通的划伤。
“是……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雾婆的声音嘶哑，“我检查锁纹时，那道缝隙突然波动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气息’喷出来，像刀，又像活的虫子……我躲开了大半，还是被擦到了。”
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林素衣从未见过的恐惧。“这不是九垓世界该有的力量。阴冷，混乱，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饥饿’。”她猛地抬眼看向林素衣，“和你骨头里的‘饿’有点像，但更……更污秽，更疯狂。”
林素衣心头一凛。她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道伤口。青灰色的皮肤下，似乎有极细微的、黑色的丝状物在缓慢蠕动。她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雾婆却猛地缩回手臂。
“别碰！”雾婆厉声道，随即又因为牵动伤口而咳嗽起来，“这东西……会传染，或者说，会‘污染’。我的血脉里还有点守源人侍奉者的微末抗性，还能暂时压制它扩散。你若是碰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林素衣体内的归墟骨本身就带有吞噬和转化特性，如果接触到这种“彼端”的污染，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抵抗，也可能……被污染同化，或者引发更糟糕的变化。
林素衣收回手，看着雾婆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个一向表现得平静甚至有些麻木的老妇人，此刻因为伤痛和恐惧，显露出真实的脆弱。
“有办法治吗？”林素衣问。她想起兽皮卷，想起雾婆祖传的知识。
雾婆喘息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但很难。需要……需要‘净源之水’，或者……带有强烈净化之力的天地灵物。前者只在传说里的守源人圣地才有，后者……可遇不可求。”她苦笑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是等不到了。”
绝望的情绪，在这个小小的石穴里弥漫开来。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林素衣沉默地看着雾婆手臂上那不断蠕动的青灰色。这个老妇人虽然目的不明，算计颇多，但她确实提供了关键的庇护和信息，也在执行计划时承担了风险，甚至因此受伤。更重要的是，她是目前唯一能解读“门”与“锁”秘密，并且可能与“守源人”有联系的人。
放任她死去，不仅是损失一个可能的信息源和暂时的盟友，更让林素衣感到一种……道义上的不适。即便经历了背叛与磨难，她心底深处，仍然保留着某些不愿丢弃的东西，比如对善意（哪怕是有条件的）的回应，比如对共同承担风险者的责任。
“你之前说，我帮你干扰守雾人之后，会告诉我补充‘燃料’的路。”林素衣开口，声音平静下来，“还有，‘第二件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雾婆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在这种自身濒临绝境的情况下，林素衣首先问的竟然是承诺的兑现？
“你……”雾婆张了张嘴。
“你告诉我恢复力量的方法，以及你想让我做的第二件事。”林素衣打断她，目光坚定，“作为交换，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我会尝试帮你寻找治疗伤口的方法，或者……至少在你活着的时候，尽力去做你要我做的第二件事。”
这不是纯粹的怜悯，而是一种带着清醒算计的承诺。她需要力量去救谢爻，去继续自己的使命。雾婆需要活下去，需要有人去完成某件对她而言重要的事。这是一种在绝境中，基于相互需求和有限信任的交易。
雾婆盯着林素衣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女子。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时而隐藏在阴影里，时而暴露在光亮下。
“好。”最终，雾婆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她挣扎着坐直一些，用没受伤的右手，指向石穴角落一堆不起眼的杂物。“那里……最下面，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盒。拿出来。”
林素衣依言走过去，拨开那些风干的草药和破旧的工具，果然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方盒。她将其取出，拿到火塘边。
油布已经有些脆化，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盒，表面锈迹斑斑，但刻着一些模糊的、类似兽皮卷上守源人文字的图案。
雾婆接过铁盒，用指甲抠弄着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咔嗒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块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蜂窝状孔洞的暗红色石头；一片干枯发黑、但叶脉呈银色的叶子；还有一卷更小的、用细绳捆扎的皮纸。
“补充‘燃料’的路，就在这里。”雾婆先拿起那片干枯的银色叶子，“这是‘银脉幽兰’的叶子，只生长在‘门’的附近，吸收守雾人逸散的力量和地脉中驳杂的阴性能量生长。它本身蕴含的能量驳杂而阴寒，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但你的归墟骨……或许能转化它。”
她又拿起那块暗红色石头。“这是‘血髓石’，不是天然的，是……是守源人部族当年举行某些仪式时，用特定族人的鲜血混合地脉精华凝成的。里面封存着一种极其精纯但暴烈的生命能量。同样，对常人可能是剧毒，但对你……可能是大补，也可能引发未知反应。慎用。”
最后，她拿起那卷小皮纸，却没有立刻打开。“至于第二件事……”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我想让你……去青冥仙朝。”
林素衣一怔。青冥仙朝？三大仙朝中以改革派著称的那个？这与雾婆守护的“门”，与守源人，似乎相距甚远。
“为什么是青冥仙朝？”她问。
雾婆摩挲着那卷皮纸，声音低沉下去：“因为那里，藏着‘净源之水’可能存在线索的最后一处记载。也因为我祖上侍奉的守源人部族，在彻底消散前，有一部分遗民……可能融入了青冥仙朝的某个古老家族。我需要你找到那个家族，或者找到关于‘净源之水’的线索。”
她抬起眼，看向林素衣手臂上隐约可见的伤痕，以及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坚毅。“这不仅是为了治我的伤。如果‘彼端’的生物已经开始主动撬门，那么‘净源之水’或许不止能净化伤口……它可能是修复锁纹、乃至暂时封闭那道缝隙的关键材料之一。而青冥仙朝内部对‘天道盟约’的态度……或许也能为你所用。”
林素衣沉默了。雾婆的第二件事，不仅仅是一个请求，更像是一个指向——指向她原本就要去的地方（潜入青冥），指向她需要的力量（恢复与提升），也指向可能解决更大危机（门与锁）的线索。
这巧合得令人心惊，也合理得让人无法拒绝。
“皮纸上是什么？”林素衣看向那卷小皮纸。
雾婆缓缓将其展开。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名，还有一个家族的徽记——那是一个扭曲的藤蔓缠绕着残缺星月的图案。图案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影月之盟，血脉存续。”
“这是我祖上留下的最后线索。”雾婆将皮纸递给林素衣，“影月家族，或者曾经叫这个名字的家族后裔，可能就在青冥仙朝。找到他们，或许就能找到关于‘净源之水’或者守源人更多遗产的线索。至于具体如何寻找，如何在青冥仙朝立足……那就是你需要自己解决的问题了。”
林素衣接过皮纸，触感冰凉。上面的信息寥寥，却重若千钧。
“我会去。”她将皮纸仔细收好，看向雾婆，“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尽量帮你压制伤势。但你需要告诉我，如何安全地离开这片雾区，以及……外面现在的情况。”
雾婆靠在兽皮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天亮前，守雾人的混乱会达到顶峰，然后逐渐平息，但它会记住你的气息，以后这片核心区域对你来说会更危险。离开的路……我画给你。至于外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些穿狗皮的和穿灰衣服的……恐怕还没走。他们也在找‘门’，或者找别的什么。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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