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沟的边缘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一道黑色伤口。
林素衣趴在嶙峋的礁石上，侧腹的伤口已经麻木，只有每次呼吸时传来的钝痛提醒她还活着。她看着下方——海水在这里陡然变深，从浅蓝过渡到墨蓝，再到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三十里，她游了整整一夜，中途三次差点被暗流卷走，最后一次抓住了一丛扎根在岩缝里的血色珊瑚，掌心被珊瑚的尖锐分支划破，血混进海水，引来几条银线般的小鱼啄食。
怀里的碎片在发热。
不是错觉。那种温度从胸口皮肤渗透进来，像是一块逐渐苏醒的炭。她将手探入衣襟，指尖触碰到碎片边缘——幽蓝的脉络正在缓慢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沉睡的心脏。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碎片没有回应，但温度又升高了一丝。
林素衣看向海沟深处。根据碎片传递的感知，那片最大的碎片就在下面，可能卡在岩壁上，也可能已经沉到了沟底。她需要下去。但以她现在的体力，一旦下潜，很可能再也浮不上来。
她撕下衣袖的布条，将碎片缠在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布料很快被碎片的温度浸透，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竟让她有种奇异的安心感。然后她开始检查身上还能用的东西：一柄短匕，刀刃已经卷了边；三枚低阶止血符，被海水泡得边缘发软；还有半块干粮，在怀里压成了碎末。
她将干粮碎末塞进嘴里，混着唾沫艰难咽下。咸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至少做个饱死鬼。”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扯痛了嘴角干裂的皮肤。
就在这时，海面传来破浪声。
林素衣立刻伏低身体，将呼吸压到最轻。透过礁石的缝隙，她看见一艘黑色的梭形小舟正从东南方向驶来，舟身贴着海面飞行，没有激起多少水花。舟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劲装，衣襟处绣着银色的漩涡纹——不是璇玑夫人手下的制式服装。
小舟在海沟边缘停下。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盘，玉盘表面刻着复杂的星图。女子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盘中心。
玉盘亮起微弱的光，指针开始旋转，最终指向海沟深处。
“确认了，就在下面。”女子说，声音平直，“波动很强，应该是主碎片之一。”
“璇玑的人也在附近。”另一人是个年轻男子，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半个时辰前，我感知到北边有探测法器的波动。”
“无妨。”中年女子收起玉盘，“她们的目标是收集所有碎片拼图，我们只需要这一片。”
“为什么是这一片？”第三人开口，声音苍老，正是昨夜那个蓑衣老者。此刻他已脱下蓑衣，露出里面同样款式的深蓝劲装，只是肩膀处多了一道金线。
中年女子看了老者一眼：“因为它最大，承载的意识残留也最完整。主上需要知道那女孩最后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老者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海沟，“一个能让归墟骨持有者选择自爆的景象，恐怕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这不归我们管。”中年女子语气冷淡，“我们的任务是把碎片带回去。老余，你昨夜遇到的那个女人呢？”
老余——蓑衣老者——沉默了片刻：“她往北边去了，身上带着一片小碎片。我没拦她。”
“为什么？”
“因为碎片选择了她。”老余说，皱纹深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用了掩息符，但碎片还是主动传递了方位给她。这不是偶然。”
中年女子皱起眉：“你是说，碎片在引导她去某个地方？”
“或者引导她去完成某件事。”老余看向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归墟骨的本质是‘缝合’。也许这些碎片散落，不是为了被收集，而是为了……找到合适的‘针线’。”
对话短暂地停顿。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某种更深层的气息，像是从海沟深处翻涌上来的、陈年的铁锈味。
林素衣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这些人是另一股势力，而且他们对归墟骨的了解似乎比璇玑夫人更深入。他们想要最大的碎片，不是为了拼图，而是为了读取沈未晞最后的记忆。
那么，沈未晞最后究竟看到了什么？
手腕上的碎片突然剧烈发烫，烫得林素衣差点叫出声。她咬住下唇，冷汗从额头渗出。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向下拉扯的欲望——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碎片。那欲望如此清晰，几乎成了声音：
“下去。”
林素衣闭上眼睛。她想起妹妹冰凉的手，想起璇玑夫人看着她时那种评估货物价值的眼神，想起昨夜老余在船上那个无声的警告手势。她已经逃了太多年，从妹妹死后，她就成了璇玑夫人手里的一把刀，没有自己的意志，也不敢有。
可是现在，一块碎骨头在命令她。
她睁开眼，看向那三个人。中年女子已经开始布置下潜的法器——几枚刻着避水符文的玉珠，能撑开一个临时的空气泡。年轻男子在警戒，老余则站在船边，目光依旧望着海沟深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
林素衣做出了决定。
她缓慢地、一寸寸地向礁石后方挪动，直到脱离那三人的视线范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两枚止血符贴在侧腹伤口上——符纸触到皮肤的瞬间传来微弱的暖意，暂时压下了疼痛。她检查了手腕上缠着的碎片，确认系牢了。
接着，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海水再次包裹上来，冰冷刺骨。她没有立刻下潜，而是贴着礁石的阴影向海沟的另一侧游去——那里有一处突出的岩架，下方就是近乎垂直的沟壁。她需要避开那三个人的下潜路线。
游到岩架下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黑色小舟还停在原处，中年女子已经将避水玉珠激发，一个透明的气泡包裹住三人，缓缓沉入水中。
林素衣不再犹豫。她深吸最后一口气，然后头朝下，向黑暗潜去。
下潜的过程像是坠入梦境。光线迅速消失，四周只剩下墨蓝色的水影。压力逐渐增大，耳朵开始嗡鸣。她努力睁大眼睛，凭借碎片传来的温度指引方向——热源在左下方，越来越近。
大约下潜了二十丈，她看见了那东西。
它卡在一道岩缝里，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流淌着比手腕上碎片更明亮的幽蓝脉络。那些脉络像是活着的血管，在黑暗中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周围的海水产生微弱的涡流。
林素衣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刹那——
“我劝你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素衣猛地回头，看见老余不知何时出现在三丈外的水中。老人的身体周围没有避水气泡，但他衣袍上绣着的金线正散发着微光，将海水排开一寸左右的距离。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它会吞噬你。”老余说，“不是肉体，是你的记忆，你的执念，你所有放不下的东西。归墟骨在寻找‘缝合’的材料，而人类的执念是最好的粘合剂。”
林素衣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岩缝里的碎片，那些幽蓝的脉络仿佛在向她招手。
“你们想要它，不也是为了读取记忆吗？”她问，声音在水里变得模糊。
“我们是为了阻止更坏的事发生。”老余缓缓靠近，“璇玑夫人想拼凑出归墟骨的脉络图，掌控‘吞噬转化’的力量。但主上认为，那女孩最后看到的东西，可能比力量本身更重要。”
“是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老余停在林素衣面前一丈处，“所以才需要碎片。但你不能碰它，你身上已经有一片了，两片在近距离会产生共鸣，到时候你会被拖进碎片残留的意识漩涡里，再也出不来。”
林素衣低头看向手腕。缠在那里的碎片正在发烫，而岩缝里的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同类，幽蓝的脉络骤然明亮，将周围的海水映出一片诡异的蓝光。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水流的剧烈扰动。
中年女子和年轻男子乘坐的避水气泡正快速下沉，气泡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痕。中年女子脸色凝重，双手结印试图稳固气泡，但裂痕仍在蔓延。
“海沟深处的‘回响’被惊动了。”老余抬头看了一眼，语气急促，“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回响？”林素衣记得这个词，在之前的战斗简报里听过，那是一种污染能量形成的怪物。
“坠星海是上古战场，这里的海水里沉睡着太多不该醒的东西。”老余抓住她的手臂，“走！”
但林素衣甩开了他的手。
她转身，在幽蓝的光晕中，伸手握住了岩缝里的那片碎片。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