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声近了。
沈未晞背靠岩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块青铜碎片的边缘，铜锈粗糙的质感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黑暗里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湿滑的表面上拖行，又像液体从极细的缝隙中渗出时的尖啸。她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搏动都拉扯着左肩的伤处。
不能退。退回去只有坠落时的那条缝隙，狭窄陡峭，以她现在的状态，爬不上去。就算能爬，老疤头可能还在上面守着。那嘶嘶声虽然诡异，但至少……还没扑过来。
她松开青铜碎片，右手缓缓摸向脚边。指尖触到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边缘还算锋利。她握住，冰冷的触感让掌心稍微镇定了一些。没有武器，没有灵力，只有这块石头和怀里那片不知来历的青铜。
嘶嘶声停了。
沈未晞身体僵住，耳朵捕捉着黑暗里的每一丝动静。水潭表面的涟漪声，远处水滴落下的回音，还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停了多久？三息？五息？
就在她以为那东西离开或消失时——
噗。
一声轻微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响，从水潭对面传来。紧接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亮起，不是岩壁上那些矿物的暗红，而是一种更鲜艳、更粘稠的红色，像刚凝结的血珠，只有米粒大小。
红光缓缓移动，在空中划出一道断续的轨迹。然后第二点红光亮起，第三点……十几个米粒大小的红点陆续浮现，它们并不聚拢，而是散乱地悬浮在黑暗的半空中，缓慢飘动，时而闪烁。
沈未晞盯着那些红点，握紧石头的指节发白。是什么？萤火虫？洞穴里特殊的菌类孢子？还是……某种东西的眼睛？
她没有动。那些红点也没有靠近。它们只是悬浮着，闪烁，偶尔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气泡不断生成又破裂。嘶嘶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似乎就是来自那些红点漂浮的区域，是它们移动时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红点没有攻击意图，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只是漫无目的地漂浮。沈未晞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线，但警惕并未放松。她开始观察红点下方的黑暗——那里应该就是地面，或者水面？
她慢慢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左肩一阵刺痛。她咬住下唇，忍着没有出声，左手撑住地面，右手将那块锋利的石头边缘抵在地面上，用尽全力，划了一道。
刺耳的刮擦声在洞穴里响起，不算大，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所有红点同时停止了移动。
沈未晞心脏骤停。糟了。
然而下一秒，那些红点并没有扑来，反而齐齐转向她所在的方向，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发出更密集的“噗噗”声，像是在……交流？或者说，被声音吸引？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盯着那些红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石头。犹豫只是一瞬，她再次用石头边缘，在岩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红点的闪烁更加急促，其中几个甚至向她这边飘近了半尺，但很快又停住，像是在试探，又像是被什么限制着。
不是攻击性生物。至少，攻击性不强。更像是……被禁锢或者困在某处的存在，对声音和震动有反应。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她不能一直僵在这里，必须过去看看。如果那些红点就是嘶嘶声的来源，而它们没有直接威胁，那么或许，路就在那边。
她扶着岩壁站直，开始沿着水潭边缘，极其缓慢地向红点漂浮的区域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左肩的疼痛随着移动越来越清晰，蚀骨劲像活物一样在骨头里钻，她额头上渗出冷汗，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距离在缩短。二十步，十五步，十步……那些红点在她靠近时显得更加清晰，每一粒都在黑暗中散发着粘稠的血色微光，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在流动。不是生物的眼睛，更像是……某种能量凝结的光点。
五步。
她看清了红点漂浮的区域下方——不是地面，也不是水面，而是一片凹陷的坑洞，大约丈许方圆，坑底堆积着厚厚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沉积物。红点就在坑洞上方半尺处漂浮，无法离开这个范围，每当飘到边缘，就会像撞上无形的墙壁一样弹回。
坑洞边缘的岩壁上，刻着东西。
沈未晞屏住呼吸，凑近了些。借着红点微弱的光芒，她辨认出那是几行极浅的刻痕，不是文字，而是简单的线条图案：一个跪坐的人形，双手捧着一块发光的物体，向上举起；人形对面，是几个更抽象、更高大的轮廓，似乎戴着头冠或高冠；图案下方，是一道波浪线，波浪线之下，又是一些难以辨识的符号。
这图案……像是某种献祭或朝拜的场景？
她目光落在坑底那些灰白色沉积物上。刚才距离远看不清，现在靠近了，她才发现那些沉积物的表面并不平整，有许多细小的凸起和凹陷，形态……
像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骼，而是破碎的、被某种力量碾磨过、又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骨粉。灰白中夹杂着些许暗褐色的斑点。
沈未晞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聚阴地那具嵌着次级镇渊石的骸骨，想起老疤头说的话——“钥匙碎片需要特定血脉才能感应和取出”。这里也有骸骨，虽然已经化为齑粉，但坑洞上漂浮的这些血色光点……会不会是死者残留的某种怨念或能量，被禁锢在此地？
她后退了半步，脚下踢到一块碎石，碎石滚落坑洞边缘，掉进骨粉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红点猛地一颤，齐齐向坑底坠去，没入骨粉之中。
紧接着，骨粉表面开始蠕动。不是生物爬行的那种蠕动，更像是无数细沙被无形的气流搅动，向上隆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轮廓——有时像人手，有时像扭曲的面孔，有时只是一团无意义的凸起。骨粉摩擦发出密集的“嘶嘶”声，正是她之前听到的。
那些血色光点再次从骨粉中浮起，但这次，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是开始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旋转，越来越快，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的血色光环。光环中心，骨粉隆起得更高，隐约凝聚成一个盘坐的人形。
沈未晞握紧石头，准备后退。这东西不对劲。
但就在她抬脚的瞬间，怀中那片青铜碎片，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错觉。隔着衣物，那热度也清晰得像一块烧红的炭，瞬间灼痛了她的皮肤。她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掏，指尖刚触到碎片，一股强烈的牵引力从碎片上传来——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指向坑洞中心那个正在成型的骨粉人形。
与此同时，坑洞中心的骨粉人形猛地“抬头”——它没有五官，但那团隆起的骨粉正对着她的方向。所有血色光点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将整个坑洞区域映照得如同血池！
嘶嘶声变成了尖啸！
沈未晞想跑，但左腿的扭伤和肩上的剧痛让她动作慢了半拍。骨粉人形伸出一只“手臂”，那手臂完全由流动的骨粉和血色光点构成，闪电般抓向她的胸口——目标正是那块青铜碎片！
她来不及躲避，只能用右手握着的那块石头，狠狠砸向那只骨粉手臂。
石头穿过手臂，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骨粉和光点只是微微散开，又迅速凝聚。手臂继续抓来。
躲不开了。
沈未晞咬紧牙关，左手本能地护在胸前——那是伤手，动作迟缓。骨粉手臂触碰到她左手包扎的布条，布条瞬间变得灰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颜色和生机，化为飞灰。裸露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接触到那些血色光点，一股冰寒刺骨的怨毒之意顺着伤口直钻而入！
她浑身一颤，眼前发黑。那怨毒之意比聚阴地骸骨的攻击更分散，更阴冷，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并不直接摧毁意识，而是试图污染、冻结。
左胸口，归墟骨伤疤的位置，猛地一跳。
不是吞噬的渴望，而是一种……排斥。对那些侵入体内怨毒能量的本能排斥。伤疤处的皮肤变得灼热，幽暗的星云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吞噬之力自发运转，开始绞杀钻入伤口的怨毒能量。
然而蚀骨劲的存在严重干扰了这个过程。两股外来力量在她左肩区域碰撞、纠缠，蚀骨劲腐蚀骨骼，怨毒能量冻结血肉，归墟之力试图吞噬两者却力不从心。剧痛叠加，她几乎晕厥。
骨粉手臂已经触碰到她怀中的衣物，青铜碎片的滚烫感达到顶峰。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碎片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断裂声，从坑洞边缘的岩壁传来。
那些刻着献祭图案的岩壁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细缝中，渗出一种乳白色的、粘稠如蜜的光液，光液缓慢流淌，滴落在坑洞边缘。
骨粉人形的动作骤然停滞。所有血色光点剧烈闪烁，发出恐惧般的尖啸。那只即将触及青铜碎片的手臂猛地收回，连带整个骨粉人形都开始崩溃、塌陷，重新化为坑底平静的骨粉沉积物。血色光点四散逃逸，但无法离开坑洞范围，最终也纷纷没入骨粉中，消失不见。
尖啸声停了。
洞穴恢复寂静，只有水滴声和沈未晞粗重的喘息。
她瘫软在地，左手伤口处残留着冰寒的刺痛，肩上的蚀骨劲也因为刚才的冲突而更加活跃，像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她剧烈咳嗽，咳出几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眼前阵阵发黑。
过了许久，呼吸才稍稍平复。她抬起头，看向坑洞边缘。
那道岩壁裂缝还在，乳白色的光液已经停止渗出，在裂缝口凝结成一小滴，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与周围暗红的环境格格不入。光液的气息……纯净，厚重，带着一种大地深处孕育的生机感。
地脉灵髓？
闻人雪曾提过的，只有在地脉核心交汇处，经历漫长岁月才可能凝结的精华，对修复肉身、净化异种能量有奇效。
沈未晞盯着那滴灵髓，又看了看怀中已经恢复常温的青铜碎片，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左肩。蚀骨劲的腐蚀，怨毒能量的残留，还有归墟之力吞噬失败带来的反噬……她的左臂正在缓慢走向废掉。
赌一把？
她撑起身体，向裂缝挪去。每动一下，左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距离不远，但她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才爬到裂缝下方。
仰起头，那滴乳白色的灵髓就在头顶三尺处，悬在裂缝边缘，欲滴未滴。
她伸出右手——唯一还算完好的手，够不到。尝试站起，左腿的扭伤让她无法站稳。她靠在岩壁上，喘息着，视线有些模糊。
必须拿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伤口暴露，皮肉翻卷，怨毒能量的冰寒感还在往深处渗透。这只手，或许已经没救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对准裂缝下方。右手摸出那块锋利的石头，抵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是几处主要经脉交汇的地方。
她要用这只手，去接那滴灵髓。如果灵髓能净化怨毒能量，甚至对抗蚀骨劲，那或许还有救。如果不行……这只手废了，也比整条手臂被腐蚀掉要好。
而且，她需要验证一件事——青铜碎片为何会对那骨粉人形产生反应？灵髓的出现，又为何会驱散它？这坑洞，这图案，这灵髓裂缝……是否都与“守源人”有关？
石头锋利的边缘，压进了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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