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头走在前头，木杖点在厚实的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某种不祥的节拍。沈未晞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确保不跟丢，又能在情况不对时做出反应——尽管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身体还能做出什么有效反应。
舌下药粉带来的清凉感在持续，压制着月魇菇引发的燥热和大部分幻觉，但并非完全消除。眼前的世界依旧笼罩在暗淡的血色雾气中，景物轮廓模糊，边缘处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一下，像是隔着水波看东西。耳中那低语般的嗡鸣也变成了更细微的背景噪音，时隐时现。这感觉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了感知，隔开了最尖锐的疯狂，却也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切。
她紧紧握着断剑，左手伤口的疼痛因为行走时的摆动而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她只能靠咬牙硬撑，将注意力集中在老疤头的背影和周围环境上。
血雾似乎真的在变浓。光线越来越暗，不是天色变化带来的自然黑暗，而是雾气本身变得稠密，吞噬了本就稀少的天光。周遭扭曲的树木在浓雾中变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黑色剪影，看不真切。空气里的铁锈和腐臭味道也更加浓烈，还混合了一种新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闻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快天黑了。”老疤头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雾里显得飘忽，“跟紧点，别乱看，别乱听。”
他的警告让沈未晞的心弦绷得更紧。别乱看，别乱听？这林子里，有什么是不能看、不能听的？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锁定在老疤头佝偻的背上，尽量减少对周围环境的扫视。但听觉却无法完全封闭。除了脚步声和木杖声，林间开始出现一些别的声音——极其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从很远或很近的地方传来，无法定位；还有类似某种湿滑物体拖过地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更远处，似乎有短促的、像是呜咽又像是笑声的尖锐响动，一闪即逝。
这些声音在浓雾的包裹下，失去了方向感，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身边。
沈未晞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她想起之前老疤头说的话，“有些东西就该出来了”。是什么东西？
老疤头的步伐似乎加快了一些，虽然依旧蹒跚，但频率明显提高。他不再沿着相对平坦的地方走，而是开始在一些怪石和倾倒的巨木间穿行，路线变得曲折。沈未晞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才能跟上，体力消耗得更快，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她忍不住低声问，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骨头多的地方。”老疤头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快到了。”
骨头多？沈未晞想起守源人安全屋大厅里那些孩童的骸骨，心头一沉。难道这林子里，还有更多类似的埋骨之地？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前方的雾气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不再是均匀的暗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浅不一的斑驳，有些区域颜色更深，近乎墨黑，有些则微微透出点诡异的暗绿色荧光。空气中的甜腻气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还夹杂着一股陈年墓穴般的土腥和霉菌味道。
老疤头在一处相对开阔、地面散落着许多巨大碎骨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些骨头有的像是兽类的腿骨，粗大如梁；有的则纤细扭曲，看不出原型，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或某种粘液，在微弱的天光和雾气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就是这附近了。”老疤头转过身，那双在皱纹里眯着的眼睛看向沈未晞，“小丫头，静下心来，仔细感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哪里让你觉得不太舒服，或者，哪里好像在吸引你？”
沈未晞依言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忽略周遭诡异的环境和那些细微的声响，闭上眼睛，尝试沉静心神。但她太累了，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虚弱，意识像一锅煮沸的粥，难以平静。
她尝试去感应归墟骨，那缕微弱的热流依旧在心口处缓缓循环，对外界似乎没有特别的反应。她又试着去回想镇渊石给她的感觉——那种沉重、古老、带着微光的温润感。
没有。除了疲惫、伤痛和空气中令人不适的气味，她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挫败：“没有。”
老疤头皱了皱眉，脸上深刻的皱纹挤在一起。“一点都没有？不应该啊……你身上守源人的味儿虽然淡，但既然能被我闻到，到了这地方，多少该有点反应才对。”他嘀咕着，拄着木杖，在原地缓慢转了一圈，浑浊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浓雾和散落的巨骨。
沈未晞心中疑窦更甚。他如此笃定自己会有感应，难道他所找的石头，真的和守源人、和镇渊石有密切关联？还是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进一步试探她的血脉浓度或能力？
“也许……我血脉太稀薄了。”她垂下眼，掩饰住眼中的思绪，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或者，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老疤头哼了一声，“我在这片地方找了三年了，气息最浓的就是这一带。除非……”他忽然顿住，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沈未晞，那目光让她极不舒服，像在评估一件物品。“除非，你身上的‘味儿’，不是来自血脉，而是来自……别的接触？”
沈未晞心头一跳。他是怀疑她接触过镇渊石本体？还是指归墟骨？
她保持沉默，没有接话。
老疤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算了，也许真是老头子我弄错了。”他摆摆手，似乎放弃了让沈未晞感应的打算，“先找个地方歇脚吧，天彻底黑透之前，得有个避风处。”
他不再提石头的事，转身朝着巨骨堆边缘一处由几块倾斜的巨石天然形成的凹陷处走去。那里勉强可以遮挡部分风雨和雾气。
沈未晞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下。老疤头态度的突然转变，让她觉得更不安。他花了三年寻找的东西，就这么轻易放弃了？还是说，他在等待什么？
她跟着走到石凹处，里面空间不大，地面还算干燥，积着些灰尘和碎石子。老疤头从怀里掏出一小把暗黄色的、像是某种草籽的东西，撒在石凹入口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做完这些，他才靠着石壁坐下，从另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像是肉干的东西，慢慢嚼了起来。
沈未晞坐在他对面，隔着几步远，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她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只能看着。饥饿和干渴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胃部传来尖锐的抽搐。她别开视线，努力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液。
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的天光。血雾似乎活了过来，在黑暗中缓缓流动、翻滚，那些暗绿色和墨黑色的斑块变得更加醒目，像是黑暗中的眼睛。林间的各种声响也密集起来，拖拽声、刮擦声、断续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晚上别出去。”老疤头嚼着肉干，含糊地说，“我撒了‘厌行籽’，一般的东西不敢靠近。但要是听到有东西叫你名字，或者看到雾里有影子向你招手，别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他的警告让沈未晞后背发凉。叫名字？招手？这林子里的“东西”，已经诡异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点点头，表示记下了。然后，她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老疤……前辈，您说的‘守源人’，您很了解他们吗？他们……为什么都消失了？”
老疤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她，看不清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咽下食物，沙哑地说：“了解？谈不上。只是很多年前，见过几个。他们……是一群守着不该守的秘密，最后被秘密吞掉的可怜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漠然。
“秘密？是关于……天道盟约吗？”沈未晞追问，心脏怦怦直跳。
老疤头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小丫头，知道的太多，死得越快。你既然身上有他们的味儿，就该离这些事远点，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这话近乎冷酷，却也像是一种变相的忠告。
沈未晞沉默了。她知道老疤头不会再多说。她靠着石壁，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左手伤口的疼痛、身体的虚弱、月魇菇残留的些微眩晕、还有对未知夜晚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昏睡过去。
但她不敢睡。在这诡异的地方，面对这个神秘莫测的老者，她必须保持清醒。
时间在死寂与各种细微恐怖的声响中缓慢流逝。黑暗浓得化不开，雾气在石凹外无声翻滚。老疤头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沈未晞瞪大眼睛，努力盯着入口处那些暗黄色的草籽，那是此刻唯一可见的、象征“安全”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深夜。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呢喃声，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忍不住想要倾听的诱惑力。
沈未晞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她想起老疤头的警告，立刻紧紧闭上眼睛，同时用手捂住耳朵。
然而，那呢喃声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轻轻呼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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