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滚油里的冰,让沈未晞原本因幻觉而混沌的思绪骤然一紧。
她握剑柄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指节泛白,尽管手臂在微微颤抖。视线里,倚靠巨岩的佝偻人影从模糊逐渐清晰了些,但血雾依旧在他周身缭绕,让他的轮廓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晃动感。幻觉还在,耳中的低语嗡鸣也未停歇,只是这老者的出现和话语,像一根尖刺,扎破了纯粹的迷幻,带来一丝尖锐的现实感。
“月魇菇……”沈未晞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嘶哑难辨。蘑菇的致幻性得到了确认,那这老者呢?是恰好路过的好心人,还是……另一种危险?
她没有放松警惕,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后退或攻击的僵硬姿态,尽管她自己清楚,以现在的状态,无论是逃跑还是战斗,都难有胜算。
“嘿嘿,小丫头胆子不小,这泣血林里的东西也敢乱吃。”老者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带着痰音。他拄着那根歪扭的木杖,向前挪了两步。他的步伐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蹒跚,但在这诡异安静的环境中,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清晰。“走近些,让老头子瞧瞧,吃了多少?”
沈未晞没动。她盯着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灰褐色短褂,裤腿用草绳扎着,脚上是磨损得厉害的草鞋。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在皱纹堆里眯着,看不清具体眼神,但眼白有些浑浊发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处,能看到一些暗沉的、类似陈旧烫伤或瘢痕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得多。
“你是谁?”沈未晞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掩不住其中的疲惫和戒备。
“我?”老者又笑了,笑声干涩,“一个在这林子里捡些破烂,混口饭吃的老骨头罢了。叫我‘老疤头’也行,反正认识的人都这么叫。”他顿了顿,眯眼打量着沈未晞,“看你这样子,伤得不轻,又中了月魇菇的毒气,再硬撑下去,怕是要栽在这儿,变成这林子里的又一副枯骨咯。”
他的话直白而残酷,戳破了沈未晞强撑的表象。身体内部的燥热感在持续,视野边缘的景物还在缓慢扭曲,左手伤口的闷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交替袭来,她的确快到极限了。
“你……有解药?”沈未晞艰难地问。这是最直接的问题,也是试探。
“解药?”老疤头摇摇头,木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月魇菇的毒不在肉身,而在神念。它勾引的是你心里头最怕的、最想的、最放不下的那些东西。解药嘛……没有现成的。不过,老头子倒知道个土法子,能帮你压一压,熬过去。”
沈未晞沉默着。她不信天上掉馅饼,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一个陌生的、明显对泣血林很熟悉的老者,主动提出帮助?代价是什么?
“条件?”她直接问道,声音更哑了。
老疤头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小丫头倒是个明白人。”他咂咂嘴,“条件嘛……也不难。老头子我在这林子里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了。看你虽然狼狈,但身上……啧,有点特别的气息。说不定,你能帮我感应到那东西的方位。”
特别的气息?是指归墟之力,还是守源人的血脉残留?沈未晞心中一凛。这老者果然不简单。
“什么东西?我不一定能感应到。”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她在评估,也在拖延时间,试图让归墟骨加快转化那致幻的毒素,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一块石头。”老疤头说得含糊,“灰白色,会自己发点光,大概……拳头大小。在这林子深处,靠近‘骨头多’的地方。”他描述得笼统,但沈未晞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灰白色,自己发光……镇渊石?!还是类似的东西?
不,镇渊石在安全屋下面的隐藏空间,悬浮在坑洞之上。这老者说的,莫非是另一块?或者,他就是为镇渊石而来?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瞬间涌上心头。这老疤头,到底是什么人?“清道夫”的另一种形态?天衍宗的探子?还是……“薪火”组织里熟悉此地情报的人员?抑或,真的是一个游离在各方之外、有所图谋的独行者?
身体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树的树干。树皮粗糙冰凉,触感真实,稍稍拉回一点神智。
“怎么样?小丫头,交易做不做?”老疤头的声音近了一些,他不知不觉间又挪近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三丈。“你再犹豫,毒气侵得更深,到时候老头子我想帮也帮不了喽。这林子里,晚上可不太平。”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催促和威胁意味。
沈未晞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拒绝,很可能立刻就要面对这老者的翻脸,或者独自在中毒加重的情况下应对泣血林的夜晚。答应,则是踏入一个未知的、显然有明确意图的协议。
她想起沈月薇,想起沈渊残念,想起那些被带走的弟子,想起自己背负的、刚刚知晓的沉重真相。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因为一时的猜疑和硬撑而倒下。
“什么……土法子?”她松了口,算是默认了交易的可能,但要求先看到“诚意”。
老疤头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用某种灰色兽皮缝制的小袋子。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点点暗绿色的、像是碾碎了的干草末,又混杂着一些深褐色的颗粒。气味很怪,有草木的苦味,也有一种类似陈年灰尘的土腥气。
“拿着。”他摊开手掌,那点粉末就躺在他掌心那些暗沉瘢痕之间,“含在舌头底下,别咽下去。能定神,让你脑子清醒点,不至于被那些‘月魇’彻底拉进幻象里出不来。效果嘛,看个人,能撑一两个时辰。”
沈未晞看着那点来历不明的粉末,又看看老疤头看不出情绪的脸。这是赌,又一次赌。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眩晕和燥热,走上前几步,伸出右手——没受伤的那只,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点粉末。指尖触碰到老疤头掌心时,能感觉到那瘢痕皮肤的粗糙和异常的硬度。
粉末入口,味道比闻起来更苦涩,还带着一种刺舌的微麻感。她依言将粉末压在舌下,一股清凉之意立刻从口腔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像一小股清泉,暂时压下了喉间的灼烧和部分燥热。更重要的是,耳中那持续的低语嗡鸣,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眼前景物扭曲的速度也放缓了。
有效。至少暂时有效。
她稍稍松了口气,看向老疤头。“你要找的石头……具体在哪里?我该怎么‘感应’?”她开始履行交易的另一部分,同时也想套取更多信息。
“不急,不急。”老疤头却摆了摆手,将兽皮袋子重新收好,“你先把这药效吸收了,稳一稳。至于感应……等你状态好点,跟着老头子我走,到了那片地界,你自然会有感觉。”他话说得含糊,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他转身,拄着木杖,开始沿着巨岩边缘,朝着血雾更浓密的一个方向慢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见沈未晞还站在原地,便催促道:“走啊,小丫头。难道你想留在这儿过夜?这附近可不太平,血雾浓了,有些东西就该出来了。”
沈未晞看着他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舌下药粉带来的那点清凉和镇定的效果。她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更深的迷局,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路。
她握紧断剑,迈开依旧虚浮的脚步,跟了上去。
老疤头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总能避开那些特别松软或看起来有异样的地面。血雾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能见度很低。沈未晞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距离,同时努力记忆着路径——尽管在浓雾和相似景物的干扰下,这很难。
沉默走了一段,只有脚踩腐叶的沙沙声和木杖偶尔点地的笃笃声。
“小丫头,”老疤头忽然又开口,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身上……有‘守源人’的味儿,虽然淡得快闻不出了。”
沈未晞心头剧震,脚步猛地一顿。他果然知道!
“别紧张,”老疤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老头子我在这林子里待得久了,见过些东西,鼻子也灵光些。守源人……好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还有血脉流落在外。”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有深意。
沈未晞没有接话,只是更加警惕。她知道,自己的底细,在这神秘老者面前,恐怕已经暴露了不少。
“你要找的石头,”她沉默片刻后,低声问道,“和守源人有关吗?”
老疤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快走吧,天快黑了。”
沈未晞抬头,透过浓密的血雾和扭曲的树冠,只能看到一片更加昏暗的天色。夜晚的泣血林……会有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无数疑问,继续跟着那佝偻的背影,走向雾气深处。舌下的清凉感在持续,压制着幻觉,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这趟被迫同行的前路,究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还是通往另一个陷阱的引路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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