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弯月”怀抱,在古代是天然的“护城河”,易守难攻,给了月城先民安全感。而平缓的水流和宽阔的水面,又为水上活动提供了绝佳舞台。所以,月城的风物基因里,从一开始就刻下了“亲水”、“善水”和“以水为戏”的烙印。这种与水紧密相依、甚至将地理缺陷(交通相对不便)转化为生活情趣(水上竞技)的智慧,让月城的风物自带一种“在水一方”的独特灵动感和竞技精神。
每逢端午或龙舟训练季,榕江那个“弯月”河段就是沸腾的“水上战场”。数条龙舟在河道里劈波斩浪,鼓声雷动,桨影翻飞。赤膊上阵的汉子们肌肉贲张,喊声震天,汗水和江水齐飞,空气中弥漫着雄性荷尔蒙和激烈的竞争气息。这是月城“动”的一面,是力量的宣泄、团队的协作、原始竞技精神的极致展现,色调是龙舟的彩绘、古铜色的肌肤、江水的浑黄,充满爆发力。
然而,当你走进月城的街巷,尤其是那些寻常百姓家,可能会被另一种声音吸引——钢琴声。月城有着浓厚的艺术氛围,尤其是钢琴教育颇为普及,被称为“钢琴之乡”。许多家庭都有钢琴,琴声从窗户流淌出来,与外面的市井声交织。孩子们在黑白键上练习,神情专注。这是月城“静”的一面,是艺术的熏陶、修养的沉淀、个体内在世界的构建,色调是钢琴的典雅黑白色、室内的温馨光晕,充满静谧感。
一边是江面上震耳欲聋的“力量交响”,一边是居室内涓涓流淌的“艺术独奏”。一动一静,一武一文,一外放一内敛,在月城这个小天地里和谐共存,构成了它极其独特的人文气质光谱。
世代生活在江边的月城男人,很多是出色的“水上健儿”。他们在龙舟训练中锤炼出强健的体魄、无畏的勇气、严格的纪律和团队至上的精神。这种“硬汉”底色,是江水赋予的。
而钢琴艺术的普及,则给月城人,尤其是年轻一代,打开了另一扇窗。学习钢琴需要的是耐心、专注、细腻的情感表达和对抽象美的感知。这培养了他们“柔”的一面——沉静、敏感、富有想象力。
有趣的是,这两种特质并不冲突,反而在月城人身上奇妙融合。一个白天在龙舟上奋力划桨的父亲,晚上可以耐心地陪孩子练琴,欣赏旋律之美;一个在舞台上从容演奏的钢琴少年,也可能在龙舟队里是一名主力桨手。他们懂得力量需要释放,也懂得心灵需要安放;懂得在集体中冲锋,也懂得在独处中沉淀。
所以,月城的风物,既是江面上被木桨激起的水花和磨损的船帮,也是琴房里被指尖抚摸的光滑琴键和翻旧的琴谱;既是龙舟手冲线时脖颈暴起的青筋和怒吼,也是琴童演奏时微蹙的眉头和沉浸的表情。它们共同诉说:最完整的生命,既能在大江大河里释放野性,也能在方寸琴键上安放灵魂。力量与优雅,从来不是对立面,而是生命的一体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