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逆转的风,是从“自驾游”和“越野热”刮进大山的。当都市人厌倦了平坦的高速,开始追求驾驶的“操控感”和沿途的“原始景观”时,连平那些曾经被嫌弃的险峻山路,突然成了稀缺资源。最魔幻的对比诞生了:以前,村民盼着政府赶紧把路拓宽取直;现在,一些极具挑战性的原始路段被特意保留下来,成了越野爱好者和摩托车骑士心中的“圣地”。以前拉木材农资的破旧山路,现在周末停满了来自粤港澳大湾区的越野车和跑车。
更不可思议的是“山路经济”。以前路边只能开个简陋的小卖部,卖点水和方便面;现在,悬崖边出现了设计感十足的观景咖啡厅,发卡弯旁建起了摄影基地和汽车主题民宿。一段惊险刺激的盘山路,其带来的旅游综合收益,可能超过了山里的传统农业产出。老辈人看着那些在险路上兴奋尖叫、拍完照还要发朋友圈的城里人,实在想不通:我们怕了一辈子的险路,咋就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和“乐趣”?
新时代的“山人”,则是以山为“幕布”的创作者和经营者。他们可能是返乡创业的年轻人,把祖屋改造成面朝云海的民宿;可能是外来的户外俱乐部创始人,把深山峡谷开发成溯溪、攀岩基地;也可能是摄影师,常年蹲守山里,捕捉瞬息万变的云雾光影。他们不再试图“征服”或“逃离”大山,而是学习“展示”和“分享”大山。他们追求的,是与山和谐共处,并将这种共处方式,变成可体验、可消费的产品。
于是,九连山的晨昏里,交织着两种生活韵律:清晨,老“山民”依然会背着背篓,走上熟悉的小道去打理果园或采集山货,脚步沉稳;午后,新“山人”带着装备齐全的客人,走向同一条山脉的不同角落,进行一场精心设计的自然探索。同样的山,提供了两种价值:一种是直接的、物质的产出;一种是间接的、体验的和审美的产出。从“山民”到“山人”,变的不是地点,而是角色——从资源的被动承受者和初级开发者,转变为资源的主动诠释者和价值放大器。
它的策略可以概括为“劣势优势化,痛点亮点化”。交通不便?那就主打“远离喧嚣、深度体验”,把“到达的难度”本身包装成旅行筛选门槛和独特性的保证。山路险峻?那就突出“驾驶乐趣”和“视觉震撼”,将其打造为自驾爱好者和摄影发烧友的乐园。产业基础弱?那就跳过传统重工业,直接对接现代都市人对生态农产品、高端民宿、户外运动的最前端需求,发展“美丽经济”和“健康产业”。
这种模式的精髓,是“换道超车”。它承认在传统工业化、城市化赛道上,山区存在客观短板。但它敏锐地发现,在生态文明和消费升级的新赛道上,山区拥有的纯净空气、清澈水源、复杂地貌、生物多样性以及相对缓慢的生活节奏,恰恰是都市群最稀缺、最渴望的“奢侈品”。连平的实践,为众多山区县提供了一个思路:发展不一定意味着“削平山头搞工业”,也可以是“挺直腰杆卖生态、卖风景、卖体验”。当“绿水青山”的估值体系被重新定义,那些曾经因“山”而困的地方,或许正迎来因“山”而兴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