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这代人,最坚决的誓言就是:“死都不出海!”读书、打工、做小生意,干什么都比“讨海”强。饶平的海鲜再鲜美,在我们眼里也是汗水和风险的味道。我们的梦想是岸上的安稳,是县城或市区的楼房,是身上没有散不去的海腥味。那时候,大海对我们而言,是逃不脱的出身,是想洗净的“胎记”。
以前,野生大黄鱼是传说,偶尔捕到一条,赶紧卖掉换一个月生活费。现在,它成了顶级餐厅的“拍卖品”,一条能拍出天价,吃它不是为了果腹,是为了彰显“实力”和“品味”。
以前,小杂鱼、虾蟹边角料,是自己吃或喂鸭的“下脚料”。现在,被做成“渔家风味”的XO酱、虾酱,贴上“古法酿造”、“手工制作”标签,在电商平台被抢购一空。我们眼里的“不值钱”,成了别人口中的“本真味”。
以前,破旧的渔港、腥臭的码头,我们避之不及。现在,成了摄影师眼中的“人文大片”取景地,渔船、渔网、晒场,都是绝佳的“氛围感”背景。连我们最讨厌的台风天前夕的压抑海景,都被形容为“有种末日废土的美感”。
最魔幻的是“渔排”(海上养殖场)。以前觉得杂乱无章,影响航道。现在,被改造成“海上餐厅”、“漂浮民宿”,游客专门坐船上去,就为在摇晃中吃一顿“最新鲜”的海鲜,体验一把“海上吉普赛”的生活。
第一种是“数字化老船长”。他们依然出海,但船上有卫星导航、鱼群探测仪,手机能实时查看海鲜行情,船还没靠岸,渔获已在网上被预订一空。他们从“靠天吃饭”变成“靠数据吃饭”。
第二种是“岸上运营家”。他们是渔民的儿女,或者外来创业者。他们不直接出海,但包揽了 branding、电商、物流、深加工。他们把一条鱼的价值拆解到极致:鱼肉做刺身,鱼骨熬高汤,鱼皮做零食,连鱼的故事都能卖钱。
第三种是“体验设计师”。他们把捕鱼变成“沉浸式旅游项目”,让游客体验放网、收网、在渔排上烹饪。他们卖的不仅是海鲜,更是“渔民生活”的短暂体验权。
而我们这些曾经拼命“上岸”的饶平游子,心情复杂。我们欣慰于父辈的艰辛劳动获得了超额的尊重和回报,但又感到一丝疏离——那个我们曾经逃离的、充满风险与苦咸的世界,正被外人用浪漫的、消费主义的眼光重新打量和定价。我们开始重新思考:我们与海的关系,除了逃离,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