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观念里,财政依托国家权力,似乎“永无缺钱之虞”。但刘尚希在1990年代就提出了一个颠覆性问题:财政有风险吗?他认为,财政风险的本质,不在于账面的收支缺口,而在于政府能否有效履行公共责任,为全社会提供“确定性”。这就像一艘巨轮的压舱石,它的价值不在于石头本身多重,而在于能否让船在风浪中保持稳定。基于此,他开创了“风险财政学”,将财政视为社会为应对公共风险、构建确定性的一种制度安排。他的研究不是“治已病”的事后复盘,而是“治未病”的前瞻预警,致力于在国家治理的源头识别和防范深层风险。
这种风险思维,深刻影响了中国的财政改革实践。例如,在央地财政关系上,他最早提出的“财力与事权相匹配”原则被写入党的十七大报告,解释了为何欠发达地区即使拥有税收权力(财权),也仍需中央转移支付(财力)来履行事权。近年来,面对地方债务累积等问题,他又进一步提出“事权与能力相匹配”,主张将超出地方政府实际执行能力的事权适度上移,由更高层级的政府来承担和防范相应风险。这背后的逻辑始终如一:哪级政府最能有效防范和化解特定公共风险,支出责任就应向哪级政府集中,以实现风险最小化。这不仅是财政资金的分配,更是风险责任的优化配置。
刘尚希的视角始终带有强烈的“人本”关怀,这源于他的农村出身和对农民群体的长期观察。他忧虑农民的财富(如宅基地)因要素市场改革滞后而“凝固”,无法转化为流动的资本;他倡导“农民的市民化”,认为这不仅关乎横向的地理流动,更是打通纵向社会流动、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关键。在他看来,发展的最终尺度是“人”,是人的主体性、创造性和文明性的全面提升。如今,他将风险思维的望远镜对准了人工智能(AI)。他预判,当AI智能全面超越人类时,将引发前所未有的新风险,财政作为“风险之锚”和“货币之母”,其理论与政策必须为此做好准备。这提醒我们,在技术狂飙的时代,关于风险与人的哲学思考,或许比追逐具体的技术参数更为根本。
从质疑“财政无风险”到构建“风险财政学”,从思考农民财富到预警AI挑战,刘尚希的研究轨迹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在国家治理的宏大叙事中,“风险”是贯穿始终的主线,而“人”是衡量一切的最终尺度。他的工作像一位为国家“把脉”的医生,试图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在复杂系统中锚定关键节点。这引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充满“黑天鹅”与“灰犀牛”的时代,我们是否过于沉迷于解决眼前的、确定的“问题”,而忽视了培育那套能够识别、研判并系统性防范未知“风险”的思维与方法?当未来已来,我们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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