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点幽绿色的光点飘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移动时几乎不带起风声，只有极其微弱的、类似虫翼高速震颤的嗡鸣。它们的光并非恒定，而是随着某种节奏明灭闪烁，每次明灭，都映照出周围潮湿岩壁上蜿蜒的水痕，以及地面浅浅积水里扭曲的倒影。
“嗅迹虫……”墨十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勾起糟糕回忆的涩然，“天衍宗‘巡狩司’驯养的玩意儿……对特定能量残留敏感，尤其……是受伤修士逸散的血气、破碎法器的灵韵，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晚明白那未尽之意——还有像她胎记这样“异常”的波动。之前那冰冷扫描或许不够精准，但这些专门负责追踪的虫子，恐怕难缠得多。
光点有四五个，它们并非直线冲来，而是在通道中以一种之字形轨迹前进，时不时停顿一下，似乎在“品尝”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它们停顿时，幽绿的光芒会稍亮一些，映照出它们指甲盖大小的、甲壳质的身躯，以及细长如针的口器。
距离在快速缩短，三十丈，二十丈……
林晚能感觉到胎记处传来的刺痛感在加剧，那是一种被“锁定”的预警。她搀扶着墨十九，两人的气息、伤口的血气、乃至墨十九身上那件破碎法袍残留的灵韵，都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明显。
“不能硬拼……”墨十九喘着粗气，试图站直一些，减轻林晚的负担，但断腿让他只能勉强单脚着力，“它们本身……攻击性不强，但会标记目标，指引……‘巡狩’过来。而且……甲壳很硬，对普通物理攻击……抗性很高。”
“有什么弱点？”林晚一边问，一边快速扫视周围环境。通道狭窄，后退速度太慢，两侧岩壁湿滑，没有明显的岔路或遮蔽物。地面有些松动的碎石。
“怕……强光，尤其……阳炎属性的。或者……极寒，能冻住它们的感知器官。还有……强烈的灵力震荡……”墨十九每说一句，气息就更弱一分，显然是在压榨所剩无几的精力，“我们……没有……”
强光？林晚目光落在自己脖颈侧面。胎记散发的金红色光晕柔和而内敛，显然不是“强光”。她也没有任何阳炎或极寒的手段。
十丈。幽绿光点的嗡鸣声已经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琐碎感。
林晚的目光落在通道顶部。那里垂挂着一些湿漉漉的、深褐色的根须状东西，像是某种地底藤蔓的残骸，有些地方还凝结着大颗的水珠，欲滴未滴。
“抓紧我。”林晚低喝一声，不等墨十九反应，猛地发力，半拖半拽着他，朝着侧前方一块略微凸起、上方恰好垂挂着一大片根须和水珠的岩壁靠去。
动作牵动了墨十九的伤处，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但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两人刚在凸岩下勉强贴壁站稳，那几点幽绿光点已经飘到了他们之前站立的位置附近。虫子们停顿下来，光芒急促闪烁，显然“味道”在这里变得浓郁。它们开始绕着那片区域小范围盘旋，口器微微探出，发出更密集的、探寻的嗡鸣。
一滴冰冷的水珠，恰好从顶部的根须末端滴落，正砸在一只盘旋的嗅迹虫背上。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烧红铁器浸入冷水的声音响起。那只被水珠击中的嗅迹虫，背部的幽绿光芒骤然黯淡了一下，甲壳上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雾。虫子受惊般猛地向上窜起，与其他几只虫子撞在一起，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
墨十九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恍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凝阴水？这地脉渗出的水……蕴含地底阴气，对这类靠灵敏感知和微弱阳属能量驱动的虫子……有干扰效果。”
林晚也注意到了。她原本只是想借助根须和凸岩略微遮蔽身形，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她抬头看着顶部那些湿漉漉的根须和水珠，心中迅速盘算。
虫子的混乱只持续了几息，它们很快重新稳定下来，似乎判断刚才的干扰只是意外，继续朝着林晚和墨十九藏身的凸岩方向飘来，只是速度慢了一些，更加谨慎。
不能再等了。
林晚松开搀扶墨十九的手，示意他自己稳住，然后快速蹲下，从地面抓起几块边缘尖锐的碎石。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尝试着将一丝意念投向脖颈侧面的胎记。没有具体的目标，只是一种强烈的、想要“驱赶”或者“干扰”那些虫子的念头。
胎记微微一热，金红色的光晕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明亮，但很快又恢复原状，并未激发出任何离体的光芒或力量。然而，林晚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环境之间，似乎多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尤其是头顶那些凝聚着阴寒水珠的根须，在她意念扫过时，竟然轻微地、同步地颤动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
林晚来不及细想，眼看最近的一只嗅迹虫已经飘到凸岩边缘，幽绿的光芒几乎要照到墨十九的衣角。她猛地将手中一块碎石，狠狠砸向头顶那片垂挂水珠最密集的根须！
碎石带着她全部的臂力，精准地击打在根须的关节处。
“啪！”
脆响在狭窄通道里格外清晰。受力的根须剧烈摇晃，上面凝聚的大颗水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劈头盖脸地朝着下方那片区域洒落！
“嗤嗤嗤——！”
密集的、轻微的灼蚀声连成一片。三四只嗅迹虫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雨”当头淋中，幽绿光芒顿时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甲壳上腾起更多的淡灰色烟雾。它们的飞行轨迹变得歪歪扭扭，嗡鸣声也带上了痛苦的尖锐感，在空中胡乱冲撞。
但还有两只虫子，因为位置靠后，只被零星水滴溅到，受影响较小。它们似乎被激怒了，或者接收到了同伴受创的信息，幽绿光芒陡然变得刺眼，不再盘旋探寻，而是笔直地、加速朝着林晚和墨十九藏身的凸岩冲来！细长的口器伸出，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小心！”墨十九低吼，勉强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想去抓掉在地上的短剑，但动作慢了一拍。
林晚瞳孔收缩，生死关头，她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将意念投向胎记，这次不是模糊的驱赶，而是无比清晰的、想要“挡住”或者“偏转”那两只虫子的念头！
胎记处骤然传来一股灼热，并非以往的温热，而是带着一丝刺痛的热流，顺着脖颈瞬间蔓延到她的右臂。她感到右臂皮肤下的血管微微鼓胀，一种陌生而微弱的力量感涌了上来。
没有时间思考，林晚右手五指张开，猛地向前一挥，不是去拍打虫子，而是挥向侧面岩壁上另一簇较低的、挂满水珠的细小根须！
这一次，她的指尖似乎真的牵引到了什么。那簇细小根须在她挥手的瞬间，同步地、幅度明显地向着冲来的虫子方向甩动！
“哗——”
又是一小片阴寒水珠被甩出，恰好迎上了那两只加速冲来的嗅迹虫！
“嗤！嗤！”
水珠打在虫子的甲壳和口器上，效果比之前被动滴落更显著。两只虫子同时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嗡鸣，幽绿光芒瞬间黯淡大半，飞行轨迹彻底失控，一只撞在岩壁上弹开，另一只打着旋儿坠落在地，六条细腿抽搐着，一时无法飞起。
通道内暂时只剩下虫子痛苦挣扎的细微声音，以及林晚自己粗重的喘息。她收回手，右臂那股灼热感和力量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般的酸软，以及胎记处传来的、比之前更明显的疲惫感。刚才那一下，似乎消耗不小。
墨十九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上满是震惊和疑惑。“你……刚才那是……”
“我不知道。”林晚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她确实不知道，那似乎不是胎记主动释放的力量，更像是一种……引导？或者共鸣？与周围环境中某些特定物质（比如蕴含阴气的凝阴水）产生的微妙互动？她没时间深究，迅速查看了一下虫子的状况。
被凝阴水淋透的几只还在空中挣扎，光芒黯淡，暂时失去了精准追踪的能力。地上那只还在抽搐。但难保它们不会恢复，或者引来更多。
“快走！”林晚重新搀扶起墨十九，忍着右臂的酸软和胎记传来的疲惫，朝着通道深处、墨十九之前指示的出口方向加快脚步。
这一次，他们走得快了些，因为危机感迫在眉睫。林晚能感觉到，身后那几只虫子的嗡鸣声正在重新变得有序，虽然依旧混乱，但恢复是迟早的事。
大约又艰难前行了半刻钟，前方通道出现了向上的陡坡，空气变得更加清新，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微弱的风声。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以及一些锈蚀断裂的铁镐、腐朽的矿车木轮残骸。
“快到……废弃矿坑了。”墨十九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但紧接着又凝重起来，“但出口附近……可能……有‘巡狩’的人守着呢……”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传来了清晰的、靴子踩踏碎石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年轻男子略带不耐的抱怨声：
“王师兄，咱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守多久？那几个破虫子真能找到人？这地脉阴气重得我灵力运转都不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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