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祭坛的路比来时难走。
岑寂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经脉里那些破碎的灵力残渣随着每次落脚在体内乱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被撕裂的痛感。他扶着潮湿的石壁,手指在粗糙的岩面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赵麟走在他前面三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两人默契的结果——既不太近,免得彼此警惕;也不太远,能在需要时伸手拉住对方。
从祭坛出来到现在,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只有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赵麟的脚步声很稳,那是常年训练出的节奏,哪怕心神动摇,身体依然保持着监察司武官的习惯。岑寂的脚步声则凌乱得多,时而拖沓,时而急促,像是随时会摔倒。
甬道里的空气带着地下特有的湿冷,混着岩壁渗水的土腥味。每隔十几步,石壁上就镶嵌着一块发着微光的萤石,光线昏黄暗淡,勉强能照清脚下坑洼的路面。
岑寂盯着赵麟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很直,肩胛骨在黑色的监察司制服下绷出僵硬的线条。岑寂知道这种僵硬意味着什么——那是某种决断后的残余张力,是背叛了自己过往一切之后,身体本能的抗拒。
赵麟突然停下脚步。
岑寂也跟着停下,手扶住石壁,剧烈地喘息。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刺得眼眶发疼。
“前面是岔路。”赵麟的声音在甬道里显得很闷。
岑寂抬起头。确实,前方五步开外,甬道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左倾斜,坡度平缓;一条向右陡降,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你认得路?”岑寂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赵麟沉默了一会儿。
“认得。”他说,“但我不知道该走哪条。”
这不像一个带路者该说的话。可岑寂听懂了——赵麟认得的,是监察司档案里记录的“标准路线”。那是历代监察司成员进出祭坛时走的固定通道,安全,可控,也意味着随时可能撞上同僚。
而现在,他们需要一条监察司不知道的路。
岑寂从怀里摸出那枚深青色的骨片。骨片表面的纹路在萤石的微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他把骨片贴在掌心,闭上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血脉里那点微弱的共鸣去感知。
守源人骨片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联系——灰白色的那枚在阿箐手里,深青色的这枚在他这里。如果圣地真的存在,如果骨片真的是钥匙,那么它们之间或许……
骨片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很轻微的热度,像一个人的体温。然后,那些暗青色的纹路开始流淌出更亮的光。光芒沿着骨片边缘蔓延,最后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光线,指向——右侧那条陡降的岔路。
岑寂睁开眼睛。
“右边。”
赵麟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那枚发光的骨片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骨片的光芒开始缓缓黯淡下去。
“你确定?”赵麟问。
“不确定。”岑寂实话实说,“但总比走监察司的老路好。”
这句话戳中了什么。赵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朝着右侧那条陡降的岔路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保持三步的距离。
他放慢了速度,几乎和岑寂并肩。
“你撑得住吗?”赵麟问,眼睛盯着前方黑暗的甬道,没有看岑寂。
岑寂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兀,突兀得不像是从赵麟嘴里问出来的。
“死不了。”岑寂说。
“那不一定。”赵麟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的状态,随便一个炼气期修士都能要你的命。”
“所以你要动手?”
“我要动手就不会问。”
两人又沉默了下去。只有脚步声和水声。那条岔路确实陡峭,路面湿滑,岩壁上凝结着薄薄的冰霜。越往下走,水声越清晰,空气也越潮湿,带着地下河特有的腥气。
岑寂走得很吃力。
他的膝盖在一次下坡时没撑住,整个人向前栽去。赵麟几乎是瞬间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有力,抓得很紧。
可抓住之后,赵麟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抓住岑寂手臂的手,像是看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那是本能的反应——看见有人要摔倒,伸手去拉。可拉住了才发现,自己拉住的这个人,理论上应该是“污染源”,是“敌人”,是需要被清除的……
岑寂也愣住了。
他看着赵麟那只抓住自己的手。监察司制服的袖口是黑色的,衬得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别的什么。
两个人都没动。
时间在那个湿冷的岔路口凝滞了几息。岩壁上的水滴落下来,滴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然后赵麟松开了手。
松得很慢,像松开什么烫手的东西。
“小心点。”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可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岑寂站稳身体,继续往下走。手臂被抓住的地方还残留着触感——那只手很凉,比地下河的湿气还凉。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甬道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横在眼前。河水是深黑色的,流动得很慢,水面泛着幽幽的磷光。河岸很窄,只有两三步宽的碎石滩。对岸是光滑的岩壁,看不见任何出口。
赵麟走到河边,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温。
“冰的。”他说,“不能游过去。”
岑寂也走到河边。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磷光上——那不是自然的光,而是某种水生藻类发出的微光。光芒很微弱,星星点点,像倒映在河底的星空。
“有船。”赵麟说。
岑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河岸下游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果然藏着一艘小船。船身很旧,是用整根原木掏空制成的,船桨随意地搁在船舱里。
两人走到船边。
赵麟先检查了船身。木头还算结实,没有明显的腐烂痕迹。他弯腰,把船推下水。小船入水的瞬间,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磷光被搅动,像被打碎的星辰。
“上船。”赵麟说。
岑寂扶着船沿,试图跨进去。可腿使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赵麟伸手扶住他的腰——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动作很干脆,几乎是半提半抱地把岑寂弄进了船里。
岑寂坐在船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凶,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赵麟看着他咳,没有出声,只是拿起船桨,开始划船。
小船缓缓驶向河心。
地下河很静。只有桨划开水面的声音,还有岑寂压抑的咳嗽声。河面上的磷光随着水波荡漾,把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岑寂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沾了新的血迹,暗红色的,在磷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你后悔吗?”岑寂突然问。
赵麟划桨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悔什么?”
“跟我走这条路。”
赵麟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划桨,桨叶入水,带起哗哗的水声。小船在河心平稳地前进,磷光在船身两侧分开,又在船尾合拢。
“后悔有用吗?”赵麟说,声音很轻,“我后悔过很多事。后悔当年没多问一句为什么。后悔没亲眼看过祭坛下面到底是什么。后悔……”
他停住了。
桨叶悬在半空,水珠顺着桨身往下滴落,滴进河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后悔打了石叔那一掌。”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岑寂看着他。这个曾经的敌人,现在坐在船尾,背脊挺得笔直,可握着船桨的手指节发白。
“石叔不会怪你。”岑寂说。
“我知道。”赵麟说,“所以更后悔。”
小船又往前划了一段。河面变宽了,两岸的岩壁向后退去,头顶的穹顶越来越高,隐没在黑暗里。这里空旷得像一个地下湖泊,只有小船和船上的两个人。
“你为什么信我?”赵麟突然问,“在祭坛上,你为什么答应让我带路?”
岑寂靠在船头,闭上眼睛。
“不是信你。”他说,“是没得选。”
“实话。”
“还有一部分……”岑寂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无尽的黑暗,“我觉得,你跟我一样,都需要一个答案。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为了心安?为了弄清楚这二十年来自己到底在维护什么?为了弄明白那些死在祭坛上的人,他们的命到底有没有意义?
赵麟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些没说出来的话。
“到了圣地之后呢?”赵麟问,“如果那里真的有‘结束这一切’的方法,你打算怎么做?”
岑寂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麟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岑寂最后说,“我只是……不能再让那种事继续了。一秒钟都不能。”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可赵麟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这个人眼里某种近乎执拗的光——那是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愚蠢。
天真。
可是……
赵麟移开视线,继续划桨。小船驶过一片磷光特别密集的水域,整个河面亮得像星空倒置。光芒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深处某种刚刚萌芽的东西。
那不是信任。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两个走在悬崖边的人,互相抓住对方的手,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知道一松手,两个人都会掉下去。
小船继续向前。
前方,黑暗的河道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磷光,也不是萤石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是从岩壁后面透出来的。
岑寂坐直了身体。
骨片在怀里又开始发热。
赵麟也看见了那光。他加快了划桨的速度,桨叶破开水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小船朝着那点光驶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扇门。
不是石门,也不是木门,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像玉石一样的材质制成的门。门嵌在岩壁里,表面流淌着乳白色的光芒。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没有任何锁孔,只有一些简单的、古老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守源人骨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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