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洒在碎石滩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岑寂将木筏拖上岸，藏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用枯枝和苔藓做了简易的伪装。做完这些，她扶着岩石边缘，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她硬生生咽了回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强行安抚地脉怨念的代价比预想中大，那些银色生物体内淤积的负面能量，在共鸣时也反噬了一部分到她身上。
阿箐拖着石化的左腿挪到她身边，右手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那是从她自己衣角撕下来的，布料边缘还绣着细密的蓝色火焰纹，是“薪火”成员的标记。
“擦擦。”阿箐的声音很轻，“你脸色白得像纸。”
岑寂接过布，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布料粗糙，磨得皮肤发疼，但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抬头看向前方，暗河出口位于一处山谷底部，两侧是陡峭的灰黑色山壁，山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矿洞，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下方。
谷底就是废弃矿村。
几十间石屋散落在乱石堆间，屋顶大多已经坍塌，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藤蔓。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的轱辘还在，但绳索已经断裂，垂在半空。整片山谷安静得诡异，连风声都似乎被某种东西吸走了，只有远处矿洞里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闷响。
“这里……”岑寂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薪火’的人呢？”
阿箐抿了抿嘴唇。这是她第一次露出不确定的表情:“半年前我离开时，这里还有七个驻守的同伴。他们负责监控这片区域的地脉异常，也接应从西边逃过来的祭品亲属。”她停顿了一下，右手指向村子东侧一栋相对完好的两层石屋，“联络点就在那栋屋里，地下室有传讯阵法和补给。”
岑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栋石屋的二楼窗户开着，窗框上挂着一串风铃——不是装饰品，是“薪火”内部用来传递暗号的东西。风铃用不同颜色的石头串成，现在挂着的顺序是“青-白-黑”。
她的记忆里浮现出阿箐三年前教她的暗号体系。“青白黑”代表“极度危险，非核心人员勿近”。
“暗号变了。”岑寂说。
阿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右手握紧了胸前的黑木符。石化的左脸无法做出表情，但右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们遇到了麻烦。”她低声说，“或者……这暗号是留给我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
岑寂背起老疤头，老人的体重压得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稳住身形，调整了姿势，将大部分重量转移到相对完好的左腿上。阿箐跟在后面，石化的左腿拖在地上，在碎石上划出沙沙的痕迹。
她们没有直接进村。
岑寂选了山谷侧面的小路，贴着山壁绕行。这条路更陡，但能避开村子中央的开阔地带。她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有细小的黑点闪烁，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留意周围的动静。
山壁上的矿洞离得很近，有些洞口离地面只有一丈多高。经过第三个矿洞时，岑寂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臭味，而是某种草药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一丝甜腻的香气。这味道很淡，但绝不是自然产生的。
她停下脚步，示意阿箐别动。
矿洞深处，有微弱的火光闪烁。
不是明火，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的余烬。岑寂屏住呼吸，将意识沉入守源人骨片，尝试感知矿洞内部的地脉能量流。能量在这里异常紊乱，像是被人为搅动过，形成了一个个细小的漩涡。而在那些漩涡中心，她能感应到微弱但清晰的……生命气息。
不止一个。
“洞里有人。”她压低声音说。
阿箐靠在山壁上，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一把短刀，但现在空空如也，武器大概在逃亡中遗失了。“‘薪火’的人不会藏在矿洞里。”她说，“那些洞废弃了至少二十年，里面结构不稳定，随时可能塌方。”
岑寂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手腕用力，朝矿洞侧面的山壁扔去。
石头撞在岩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滚落进洞口的阴影里。
矿洞深处的火光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孩子，看起来不到十岁，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脸上沾满煤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孩子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某种暗绿色的糊状物，还在冒着热气。草药燃烧的焦糊味就是从碗里散发出来的。
孩子看到岑寂和阿箐，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他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她们，目光在阿箐石化的左半边身体上停留了很久。
“你们……”孩子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是从暗河来的？”
岑寂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谁？村里的人呢？”
孩子低下头，用脏兮兮的手指搅了搅碗里的糊状物。“村里没人了。”他说，“半个月前，穿黑衣服的人来了，把所有人都带走了。我躲在矿洞里，他们没找到我。”
穿黑衣服的人。
岑寂和阿箐对视一眼。监察司的制服就是黑色的。
“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半个月？”阿箐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孩子点点头，指了指矿洞深处:“里面有水，还有以前矿工留下的干粮。我还会采草药，熬这个喝。”他举起手里的碗，“能治咳嗽。”
岑寂注意到，孩子说话时，右手一直紧紧抓着陶碗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不是一个孩子在陌生人面前该有的镇定。
“你叫什么名字？”岑寂放缓了语气。
“石头。”孩子说，“我爹以前是矿工，他说取个贱名好养活。”
石头说完，转身走回矿洞。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你们要进来吗？外面不安全，晚上有东西会出来。”
“什么东西？”阿箐追问。
石头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身影消失在矿洞的黑暗里。
岑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草药燃烧的味道还飘在空气中，甜腻得让人头晕。她的直觉在疯狂警告——这个孩子不对劲，矿洞不对劲，整个山谷都不对劲。
但她没有选择。
老疤头需要安置，阿箐的石心蛊反噬期快到了，她自己的身体也已经接近极限。她们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哪怕只是几个时辰。
“进去看看。”她对阿箐说，“如果不对劲，我们马上退出来。”
阿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入口处很窄，但往里走十几步，就进入了一个天然的岩腔，大约有三丈见方。岩腔顶部有几道裂缝，微弱的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勉强照亮了空间。
这里显然被整理过。
角落铺着干草，上面放着一条破旧的毯子。岩壁边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水和一些晒干的蘑菇、草根。正中央有一个用石块垒成的小火塘，里面燃烧着几根细小的枯枝，火上架着一个破口的瓦罐，里面煮着和石头手里一样的暗绿色糊状物。
最让岑寂在意的是岩腔深处的石壁。
那面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不是文字，也不是符文，而是一种扭曲的、类似孩童涂鸦的图案。线条杂乱无章，但仔细看，能分辨出一些重复的元素:眼睛、扭曲的人形、还有某种长着许多触手的怪物。刻痕很新，边缘的石屑还是白色的。
“这是你刻的？”岑寂问石头。
孩子坐在火塘边，用一根木棍搅动着瓦罐里的糊状物，头也不抬:“嗯。睡不着的时候刻着玩。”
岑寂走近石壁，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冰冷，但她的意识里，守源人骨片微微发烫。那些看似杂乱的图案，在她感知的地脉能量流中，竟然对应着能量漩涡的位置——每一个“眼睛”图案，都精确地标记了一个能量异常点。
这不是孩童的涂鸦。
这是一种粗糙但有效的地脉能量测绘。
“谁教你的？”岑寂转身，盯着石头的背影。
孩子搅动糊状物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瓦罐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腻的草药味混杂着焦糊味，充斥了整个岩腔。阿箐靠在入口处的岩壁上，右手按着胸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石心蛊的反噬开始了。
“我爹教的。”石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塘的噼啪声掩盖，“他以前是矿工，也是……也是‘守山人’。”
守山人。
岑寂的记忆里闪过传承光尘中的一段信息。上古时期，守源人部族散落各地后，一些凡人在机缘巧合下接触到了地脉知识，自发组成群体，守护地脉节点，防止人为破坏。这些人被称为“守山人”，但他们的传承早已断绝。
“你爹在哪里？”岑寂问。
石头抬起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悲伤的东西。
“被带走了。”他说，“和村里其他人一起。穿黑衣服的人来的时候，我爹让我躲进矿洞最深的岔道，他自己留在外面。我听到他们说话……黑衣人说，我爹‘污染指数超标’，必须‘清理’。”
污染指数。
这个词让岑寂脊背发凉。她在天衍宗监察司的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表述，用来评估祭品亲属或接触过地脉异常者被“污染”的程度，决定是关押、洗脑还是直接处决。
“你爹……”阿箐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他有没有说，黑衣人在找什么？”
石头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枯枝烧到了尽头，火光开始暗淡。岩腔顶部的日光缝隙也渐渐变暗，黄昏就要来了。
“他们在找‘门’。”石头终于开口，“我爹说，这座矿山的深处，有一扇‘门’。黑衣人要打开那扇门，但需要‘钥匙’。他们在村里抓人，是为了……是为了测试谁身上有‘钥匙’的碎片。”
钥匙碎片。
岑寂下意识握紧了怀中的守源人骨片。
就在这时，矿洞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碎石滚落——是脚步声，很轻，但数量不少，正从不同方向朝矿洞靠近。
石头猛地站起来，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他们回来了。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回来检查。”
阿箐看向岑寂，右眼里写满了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岑寂看向岩腔深处。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岔道，通往矿洞更深处。但岔道太窄，老疤头过不去，阿箐石化的身体也过不去。
而洞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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