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陋的担架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岑寂(张五)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他紧闭着眼,将大半张脸埋在被血污和尘土浸透的粗布衣襟里,只留下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声。灵觉却紧绷到极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纷乱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铿锵,士兵们短促而紧张的呼喝,远处矿洞方向依旧传来的、低沉的、仿佛大地呜咽般的余震与灰雾翻涌声……以及,当他被抬起、角度变换的瞬间,透过晃动的担架边缘和人腿缝隙,惊鸿一瞥瞥见的——
矿洞方向那尚未散尽的灰黑色雾气深处,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熟悉的眼眸,正静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着这边。那眼眸的轮廓……依稀与之前在冰室中,守护者序列七最后消散前、那双沉淀着无尽悲哀与疲惫的眼睛,有那么一丝重叠。但更冷,更空洞,也更遥远,仿佛隔着万载冰层与无尽怨念的阻隔。
只是一闪而过,雾气重新合拢,那双眼睛便消失了,快得像是幻觉。
但岑寂的心脏却像是被冰锥狠狠刺了一下。源心之核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这次不是拉扯,而是一种近乎……悲戚的共鸣?是那冰蓝光芒的存在在注视他?还是黑风坳深处,还有别的、与守护者序列七同源的东西?
没时间细思,担架已经被迅速抬离了黑风坳外围,朝着镇渊关的方向移动。他身侧,另一副担架上躺着毫无生息的老疤头(李瘸子),被几名士兵小心但迅速地运送着。
“快!直接送丙字三号营房!通知王医官和赵司簿!”为首的队正——一个脸颊有刀疤、气息在筑基后期的精悍汉子——厉声指挥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封锁消息!黑风坳异动之事,未得上峰明令前,不得外泄半个字!”
丙字三号营房。岑寂记下了这个地点。听起来像是巡边司内部处理一些“不便公开”事务的场所。
一路无话,只有疾行的脚步声和担架咯吱的声响。进入镇渊关后,没有走正门大道,而是沿着城墙内侧一条僻静狭窄的后巷,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片低矮、陈旧、守卫相对松懈的营房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桐油、陈旧汗渍和淡淡药草混合的味道。
丙字三号营房是一间独立的土坯房,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士卒。担架被直接抬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两盏油灯。空气里药味更浓,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防腐气息。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医官袍、面容枯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王医官)已经等在那里。他身旁还有个拿着簿册和笔、身形微胖、眼神游移不定的中年文士(赵司簿)。
“放床上。”王医官声音干涩,指了指屋内两张并排的简陋木板床。
岑寂和老疤头被分别安置。王医官首先走到老疤头床边,伸手搭脉,枯瘦的手指在老疤头冰冷的手腕上停留了约莫十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紧紧皱起。
“气息几绝,经脉枯竭,体表血痂凝结……是典型的灵噬重度侵蚀、生机被强行抽取后的濒死状态。”王医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物品的损坏情况,“能吊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救回来的可能……不足一成。即便侥幸活命,也是废人,寿元大损。”
他顿了顿,看向赵司簿:“记录:流民李瘸子,年约六旬,无修为,于黑风坳外围遭遇灵噬余波,重伤濒死,经脉尽毁,救治安危不定。”
赵司簿立刻提笔,在簿册上刷刷记录,嘴里还低声复述确认。
然后,王医官转向岑寂。
岑寂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想努力睁开却又无力,嘴角又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这次是咬破舌尖伪装的。
王医官的手搭上他的腕脉。一股温和但带着明显探查意图的灵力,顺着接触点钻入岑寂体内。
岑寂心神绷紧到极致。他必须完美控制!既要展示出“金丹后期”的修为波动(且是刚跌落、极不稳定的状态),又要显露出经脉受损(模拟的裂痕需要以灵力轻微阻滞来表现)、内腑震荡(气血故意引导紊乱)的“真实”伤势,还要让胸前残留的“寒玉护心镜”破碎后那股淡淡的、特殊的寒意灵力残留被清晰感知到,作为他“侥幸存活”的关键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彻底隐藏源心之核的存在,隐藏掌心怨念侵蚀的麻痒,隐藏与林素衣的共生感应,隐藏一切不属于“散修张五”的东西!
王医官的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速度不快,但异常仔细。岑寂能感觉到,这股灵力在重点探查他的丹田、心脉、以及几处主要经脉节点。他调动起全部剩余的心神,精确操控着自身模拟出的灵力,做出恰当的反应——在“损伤”处表现出阻滞和紊乱,在“完好”处则平顺但微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油灯的火苗在岑寂半睁的眼缝里跳跃,映出王医官那张枯瘦而严肃的脸。汗水从岑寂鬓角渗出,混着血污和尘土,缓缓滑落。这是心神消耗与肉体痛苦共同作用的结果,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终于,王医官收回了手,沉吟片刻。
“修为……原应是元婴初期,根基还算稳固。但在灵噬冲击下,元婴受创,修为跌落至金丹后期,且境界极其不稳,随时可能继续下滑。”王医官缓缓说道,“经脉有多处撕裂伤,尤以心脉附近为甚,应是护身法器碎裂前最后爆发护主所致。内腑震荡,气血亏损严重。但……生机未绝,恢复调养得当的话,或能保住金丹修为,但元婴之路……基本断了。”
他走到岑寂胸前,用手指捻起一片破碎的“寒玉护心镜”残片,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断面和残留的灵力纹路。
“寒玉材质,炼制手法粗糙,应是古早流传下来的护身物件,品阶不高,但属性特殊,对阴寒类侵蚀有一定抵御效果。”王医官下了结论,“正是此物最后关头保住了你心脉一丝生机,但也因彻底损毁,导致你修为根基受损。你运气不错,张五。”
岑寂(张五)适时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而茫然,嘴唇翕动,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李……李瘸子……他……”
“先顾好你自己吧。”王医官打断他,语气平淡,“他能活下来再说。赵司簿,记录:散修张五,原元婴初期,于黑风坳外围遭遇灵噬余波,凭借祖传寒玉护心镜残件保住性命,但修为跌落至金丹后期,经脉受损,根基动摇,需长期调养。”
赵司簿再次记录,然后问道:“王医官,这两人身份背景……”
“已初步核对过巡边司过往记录和今日关防出入。”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谢渊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换回了那身普通的士卒皮甲,脸上没什么表情,“张五,北地散修,三年前于黑风坳附近采药失踪,记录为遇险。李瘸子,来历不明的流民,近日在关外棚户区出没。两人应是偶然相遇,结伴潜入黑风坳外围寻宝,撞上了这次异动。身份无误。”
赵司簿似乎对谢渊颇为信服,闻言点了点头,在簿册上做了标注。
王医官也没再多问,开始为两人处理外伤,敷上一些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又给岑寂灌了一碗苦涩难当的汤药。汤药入腹,带来一股温和的暖流,确实有稳定气血、促进伤势恢复的效果,但也带着一丝轻微的、令人昏沉的麻痹感,似乎是加了安神的成分。
岑寂没有抵抗,任由药效发挥作用,表现出逐渐昏睡过去的模样。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用最后一丝清明,记住了王医官和赵司簿的样貌、声音特征,也记住了谢渊进来后与赵司簿交换的那个看似平常、实则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岑寂从昏沉中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意识。药效未散,身体依旧沉重疼痛,但心神恢复了些许。屋内只剩下他和老疤头,油灯换了一盏新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门外隐约传来士卒巡逻的脚步声。
他缓缓转动眼球,看向旁边床上的老疤头。老人依旧一动不动,脸色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岑寂能感觉到,自己渡入他心脉的那一丝灵力,还在极其顽强地维系着。只是……老疤头体内,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与矿洞深处那怨恨咆哮隐隐呼应,正缓慢地侵蚀着那点生机。是“凝血僵息丹”的副作用?还是矿洞共鸣带来的后遗症?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想办法帮老疤头驱散或压制这丝阴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紧接着,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瘦小的身影敏捷地溜了进来,又迅速合上门。来人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军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异常灵活机警。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少年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床上“昏迷”的两人,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岑寂床边,俯下身,用极低的气音说道:“张五哥?是谢头儿让我来的。”
岑寂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迷茫,看向少年。
少年似乎松了口气,快速将小包袱塞到岑寂手边,低语道:“里面是干净的衣服、一点干粮、还有几块下品灵石。谢头儿说,你醒了之后,暂时就待在这里养伤,不要乱走,也不要多问。李瘸子那边,他会安排人照看。等你们伤势稳定,身份核实无误后,可能会安排你们去后勤处做些杂活,算是给条生路。”
岑寂(张五)艰难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发出气音:“多……谢……”
少年摆摆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岑寂耳朵:“谢头儿还让我带句话——‘东西’已经处理好了,让你安心。”
东西?岑寂心头一跳。是指他留在土屋石室的那件守护者序列七的靛青旧氅吗?谢渊所谓的“处理”,是销毁,还是藏匿?如果是藏匿,放在了哪里?这少年,是谢渊真正的心腹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少年已经直起身,又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然后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门扉重新合拢。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岑寂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感受着体内伤势的抽痛和心神恢复的缓慢,思绪却飞速转动。计划的第一阶段似乎“顺利”完成了。他们成功以“张五”和“李瘸子”的身份,进入了巡边司的视线,获得了暂时的容身之处。王医官和赵司簿的查验,也没有发现致命破绽。
但问题远比成功多。
黑风坳深处的冰蓝光芒存在和怨恨咆哮,完全超出了谢渊的掌控和描述。源心之核的异动和那双疑似守护者眼眸的惊鸿一瞥,将他的血脉与那里的秘密紧紧捆绑。老疤头体内那丝新增的阴冷气息,是个危险的变数。谢渊对那件旧氅的“处理”,也透着蹊跷。
而他自身,伤势虽然大部分是伪装和可控的,但持续的心神消耗和灵觉污染是实实在在的。在完全恢复、并获得一定自由度之前,他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并将老疤头的安危寄托于谢渊那并不完全可靠的“安排”上。
他犯了一个此刻才清晰意识到的“错误”——他将自己和对老疤头的保护,过度依赖于一个并不完全信任、且可能对黑风坳真相也有所隐瞒的“合作者”谢渊。当计划顺利时,这种依赖或许安全。但当计划外变数层出不穷时,这种依赖就变成了致命的枷锁。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必须尽快找到独立行动的途径,必须尽快弄清楚黑风坳深处的真相,也必须尽快确认那件旧氅的下落——那不仅仅是一件衣物,那是他与守源人传承、与冰室、与林素衣意识最后的、脆弱的实体联系。
正思索间,他枕着的、塞在粗布枕头下的那个小包袱,边缘处似乎有什么硬物硌了他的脸颊一下。很轻微,但触感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摸索过去。指尖触到了包袱布料下,一个约莫指甲盖大小的、薄薄的、边缘光滑的硬片。
不是灵石。那触感……和他之前贴在喉下的“易容骨膜”残余,有些相似,但又略有不同。
岑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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