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光芒在拐角处晕开,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
岑寂停下脚步,手撑在冰壁上,掌心的寒意让他保持清醒。那光芒不刺眼,反而柔和得诡异,将通道前方一小段距离照得清晰可见。冰壁在这里不再是纯粹的透明,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般的暗绿色附着物。那附着物在幽光映照下,微微起伏,如同有生命般。
水声更清晰了。
不是溪流那种清脆的潺潺声,而是更深沉、更黏稠的流淌声,像是某种浓稠液体在狭窄管道里蠕动。每一次流淌的间隙,还夹杂着细碎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啵啵声。
岑寂深吸一口气,喉间传来干涩的刺痛。他松开扶着冰壁的手,看了看掌心——刚才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汗印,边缘很快凝结出细小的霜花。
“继续走?”他低声问,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带着回音。
林素衣的意识传递来一个肯定的微弱脉冲。那脉冲很轻,像心跳余波,但足够明确。她也感知到了那幽光和水声背后的异常,但此刻回头已无意义——祖地核心的维持力正在减弱,他们必须找到出路。
岑寂点头,迈步向前。
每一步踩在冰面上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冰层深处结构轻微变形的呻吟。通道在拐角处转向,转过弯后,幽绿光芒的源头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灯,也不是任何人工照明。
通道在这里变宽,形成一个小型的、不规则的洞穴。洞穴中央,从冰顶垂下一根粗壮的、半透明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又像是巨大的血管。它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绿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幽绿光芒。
根茎的末端垂入地面一个凹陷处,那里积聚着一小滩暗绿色的液体。液体缓缓流淌,沿着地面上天然形成的细小沟壑,流向洞穴深处另一个更黑暗的通道口。每一次液体流淌,根茎表面的纹路就会亮起一波光晕,发出那种黏稠的水声。
洞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
不是冰的纯净寒冷,也不是守源人祖地那种古老尘埃的气息,而是一种……腐败中带着甜腻的味道。像腐烂的植物混合了某种变质的花蜜,钻进鼻腔时带来轻微的眩晕感。
岑寂皱起眉,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体内祖契之力自发地运转起来,土黄色的微光在胸口纹路中流转,将那气味带来的不适感驱散了一些。但光芒很淡,运转时他能感觉到一种滞涩——就像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他靠近那根垂下的根茎。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那根茎的材质既不是植物也不是血肉,而是一种半透明的胶质,内部可以看到缓慢流动的暗绿色光流。光流中偶尔浮现出细小的、黑色的颗粒,那些颗粒像是活物,在光流中挣扎、翻滚,然后又被吞噬。
林素衣的意识传来一阵微弱的警惕信号。
岑寂停住脚步,距离根茎还有三尺远。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上那些流淌的暗绿色液体。液体很黏稠,流动速度缓慢,在幽光照耀下泛着不祥的光泽。液体流过的地方,冰面出现细微的腐蚀痕迹——不是融化,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一样,留下蜂窝状的细小凹坑。
他伸出手指,悬在液体上方。
指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像是那液体在渴望接触活物。他体内的祖契之力再次自发运转,土黄光芒在指尖凝聚,形成一个薄薄的防护层。
“这东西……不该在这里。”岑寂低声说。
林素衣的意识传来认同的波动。确实不该——守源人将整座城冰封是为了阻挡侵蚀,如果祖地内部已经出现这种明显带有侵蚀性质的物质,那意味着冰封并非完美,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冰封之后渗透了进来。
岑寂站起身,目光移向液体流淌去向的那个黑暗通道口。
通道口比他们来时的通道更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口边缘的冰层上,覆盖着更厚的暗绿色附着物,那些附着物在这里呈现出更活跃的状态,如同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轻微摆动。
“要过去看看吗?”岑寂问。
这次林素衣的回应有了短暂的犹豫。那犹豫很细微,但岑寂感知到了——那是理性判断与直觉警告之间的挣扎。理性告诉他们,那可能是唯一的出路;直觉却在说,那通道深处的东西,可能比他们预想的更危险。
犹豫持续了三息。
最终,林素衣还是传递来一个前进的微弱意念。没有选择,他们必须赌。
岑寂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走向那个狭窄的通道口,侧过身,贴着冰壁慢慢挤进去。通道真的很窄,冰壁粗糙的表面刮擦着他的衣服,发出嘶啦的摩擦声。暗绿色的附着物就在他脸侧不到一寸的地方蠕动,他甚至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更浓郁的腐败甜腻气味。
挤过最窄处时,他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低头看去,胸口的衣物不知何时被腐蚀出一个小洞,皮肤表面也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那红点不痛,只是有一种麻木的灼烧感。他体内祖契之力立刻涌向那里,土黄光芒闪烁几下,红点慢慢褪去,但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青灰色的印记。
“没事。”岑寂低声说,既是对林素衣,也是对自己。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很缓,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在下降。两侧冰壁上的暗绿色附着物越来越厚,幽绿光芒也越来越亮,将通道照得如同鬼域。水声在这里变得更响,不再只是液体流淌,还夹杂着某种……吞咽的声音。
又走了约莫三十步,通道豁然开朗。
岑寂停下脚步,瞳孔收缩。
眼前是一个更大的洞穴,比刚才那个至少大五倍。洞穴中央,不再是一根根茎,而是……一片。
无数根那种半透明的胶质根茎从冰顶垂落,密密麻麻,如同倒生的森林。它们互相缠绕,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垂挂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像是一个巨大的茧。
茧由同样的胶质材料构成,表面布满了脉动的暗绿色纹路。茧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搏动,所有根茎表面的纹路就会同步亮起,整个洞穴的幽绿光芒随之明暗交替。
水声在这里变成了轰鸣。
暗绿色的液体从每根根茎末端滴落,汇聚到洞穴底部一个浅坑里。浅坑已经积满了液体,液体表面不断翻涌着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烈的腐败甜腻气味。
但最让岑寂脊背发冷的,是茧的内部。
透过半透明的胶质壁,能看到茧里封存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蜷缩着,姿势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忍受痛苦。轮廓很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四肢和躯干的形状。
“那是……”岑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素衣的意识传来剧烈的波动。她在记忆里搜索,那些守源人最后时刻的画面在意识中翻涌——没有人被这样封存,冰封是整座城的瞬间凝固,不是这种缓慢的、如同囚禁般的茧化。
除非……
茧在这时搏动了一下。
更强烈的搏动。
茧内部那个人形轮廓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但在这寂静的洞穴里,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那动作清晰得如同惊雷。紧接着,轮廓的头部缓缓抬起,转向了岑寂站立的方向。
茧壁上,对应脸部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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