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房的门被推开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和劣质灯油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赵乾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姿势与三天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三日的光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阿七依旧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只是这次，他的目光在林素衣和岑寂进门时，更快地扫过他们全身，尤其在他们腰间和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素衣依旧拄着手杖，脚步比上次更加虚浮缓慢。这不是伪装，清晨的眩晕和喉咙的干痛并未完全消退，身体的疲惫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裹着她。她在岑寂的搀扶下，拉开对面的椅子，慢慢坐下。手杖靠在桌沿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赵乾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滑向她按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看来这三日，‘休养’得并不顺利。”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
“旧伤未愈，又添新疲。”林素衣没有否认，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赵校尉给的时限，不敢耽误。”
赵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那么，你的答案是？”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微微跳跃，将墙上的人影拉长、扭曲。岑寂站在林素衣侧后方半步，身体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最省力也最易发力的状态。阿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
“我接受你的提议。”林素衣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赵乾，“去天工府，见墨博士。作为交换，青苗寨之事，请赵校尉妥善处理。”
赵乾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欣喜的表情，仿佛这只是预料之中的一步。他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私令，放在桌上，推向林素衣。“收好。此令可保你们一路至天工府外院不受盘查，但进入鉴研院核心区域，仍需墨博士首肯。”
林素衣没有立刻去拿那枚私令，她看着赵乾，缓缓说道：“不过，我也有两个条件。”
赵乾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阿七的眼神则瞬间锐利如刀。岑寂的呼吸也微微屏住。
“说。”赵乾的语气依旧平稳。
“第一，我的身体情况，赵校尉想必清楚。与那‘古老源头’的连接并不稳定，长途跋涉，需定时调息，且需要特定的草药辅助稳定心神，否则恐生变故，耽误行程。”林素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我希望途中能在一些合适的城镇停留补给，并允许我自行寻找或购置所需药材。”
她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为了“配合”的顺利。但“自行寻找购置”这个细节，给了她途中活动的空间。
赵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可以。具体停留地点和时间，需与我商议，不得擅自行动。所需药材名录，需提前告知，非违禁之物即可。”他答应了，但加上了限制。这是预料之中的回应。
“第二，”林素衣继续道，声音更加低沉，“此去天工府，是为‘请教’古老阵法破损与修复之事。我希望，在见到墨博士、完成‘请教’之后，赵校尉能给予我们一个相对明确的……‘后续安排’。是去是留，是另有任用，还是就此两清？我不希望事情悬而不决，徒增变数。”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在为可能的“合作”结束后争取一个相对安全的出路，或者说，一个明确的切割点。
赵乾这次沉默得更久。油灯的光在他深色的眸子里闪烁，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墨博士能给你多少答案，取决于你能让他看到多少‘真实’。”他缓缓说道，“至于后续……若你们安分守己，配合得当，我自会为你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远离是非，安稳度日也并非不可。”他顿了顿，“前提是，你们的价值，与我付出的代价，相匹配。”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是承诺也是警告。价值？是他们从“古老源头”获取信息的价值，还是他们自身作为“特殊存在”的价值？代价？是他压下青苗寨报告的代价，还是其他？
林素衣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已经是赵乾目前能给的最大限度的答复。追问过甚，反而显得急切或心虚。
“我明白了。”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枚温润的青玉私令。入手冰凉，獬豸的纹路在指尖摩挲下有种奇异的质感。“何时动身？”
“明日辰时初刻，悦来栈门口。”赵乾道，“我会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阿七会作为护卫同行。路上一切用度，由我负责。你们只需带上随身物品即可。”
马车，护卫，包揽用度。这是方便，也是严密的监控。
“好。”林素衣将私令收起，贴身放好。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贴着心口的皮肤。
事情似乎就此敲定。赵乾站起身，阿七也随之移动半步。“今日好生休息。明日路途不近，你的身体……自己多注意。”赵乾最后看了林素衣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带着阿七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林素衣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弹。手心有些潮湿，不知是紧张还是虚弱导致的冷汗。与赵乾的这番交涉，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她提出的条件被有限度地接受了，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但也意味着赵乾对她的“价值”和“可控性”有了新的评估，后续的监视只会更严密。
“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岑寂低声说道，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向外望了望，确认赵乾和阿七确实离开。
“因为他有绝对的掌控力。”林素衣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岑寂立刻回身扶住她。“马车，护卫，路线，用度，都在他手里。我们提出停留，他同意了，但地点时间需与他商议，药材名录需提前告知。这意味着，我们看似争取到的‘自由’，仍然在他划定的框架内。”她苦笑一下，“而且，他最后那句话……‘价值与代价相匹配’，是在提醒我们，不要耍小聪明，也不要……失去价值。”
失去价值的棋子，下场往往不会太好。
回到隔壁小房间，林素衣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没有直接栽倒。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眼前的景物有些发花。与赵乾对峙时强撑的精神一旦松懈，身体的抗议便汹涌而来。
岑寂递过水囊和宁心草叶。林素衣慢慢嚼着草叶，就着冰凉的水咽下，那股清凉顺着喉咙下滑，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恶心感和眩晕。她闭眼调息了片刻，感觉那缕心口的火种似乎也因为她的情绪起伏而显得有些暗淡，搏动微弱。
“今晚好好休息。”岑寂将包袱里最后一点干粮拿出来，是两块硬邦邦的粗饼，“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
林素衣点点头，接过饼，小口啃着。饼很干，需要用唾液慢慢浸润，咀嚼时牵扯着太阳穴隐隐作痛。但她知道必须补充体力。
简单吃完，岑寂开始整理随身物品。除了必要的干粮、水囊、草药和那点灵石，他将短刀用布条仔细缠好，藏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又检查了靴子里暗藏的薄刃是否稳固。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透着一种即将踏入险境前的沉静准备。
林素衣则靠在榻上，将从青苗寨带出来的、老余给的、以及赵乾的私令，这几样关键物品分别贴身放好，确保不会在颠簸或意外中丢失。她的手抚过怀里那个粗麻布袋，里面宁心草叶已经所剩无几。黑水集或许有卖草药的铺子，但赵乾已包揽用度，她若主动提出购买特定草药，必然会引起注意。老妇人给的艾绒或许还能用一阵。
她必须非常小心地运用“需要稳定心神”这个理由，既要争取到合理的停留和观察机会，又不能暴露太多关于“井底连接”的真实情况，更不能让赵乾察觉她在借此进行其他活动。
夜深了，黑水集的喧嚣渐渐低沉，但并未完全寂静，偶尔还有醉汉的呼喊或不知名处的犬吠传来。林素衣躺在窄榻上，却毫无睡意。明天，他们将离开黑水集，正式踏上前往青冥京畿之路。那是一条被赵乾掌控的路，也是一条可能通向“守源人”真相的路。
她想起沈未晞那些碎片中流淌的微光，想起井底石碑冰冷的触感和浩瀚的星图，想起老余浑浊眼中那复杂的感慨。她的路，从被挖骨那日起，就注定与这些古老、破碎、沉重的秘密纠缠不清。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青玉私令的冰凉，和旧腰牌碎片的粗糙。一官一隐，一明一暗。她必须同时握住，又必须时刻警惕，哪一条会突然变成绞索。
身旁传来岑寂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他侧躺在门口的地板上，背对着她，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屏障。在这个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夜晚，这份无声的守护，是她为数不多的、能真实触摸到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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