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从井口喷涌而出,将井边的木棚、地面和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空气里的焦灼气味更浓了,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金属加热后的味道。
疤脸汉子没有立刻执行开井的命令。他站在原地,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目光在老妇人和林素衣之间来回扫视,喉结滚动了几下。他身后那几个年轻的寨民也迟疑着,手抓着井轱辘的绳索,却没人动手去摇。
“阿嬷……”疤脸汉子声音干涩,“开了井,万一‘它’彻底醒了,跑出来……我们守不住。祖训说,守不住的时候,宁可用命填,也不能让‘它’出世。”
老妇人拄着木杵的手背青筋凸起。她没有看汉子,而是盯着那越来越亮的红光,红光映在她浑浊的瞳孔里,像是两簇正在燃烧的暗火。“祖训还说,要等‘钥匙’。现在‘钥匙’来了,就在这儿。”她侧过头,眼角深刻的纹路挤在一起,“等了十七代人,等的就是今天。开。”
最后那个字,斩钉截铁。
疤脸汉子脸上的疤痕抽搐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轱辘转动,绳索摩擦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覆盖井口的厚实木板被一块块撬开,暗红色的光再无阻碍,直冲夜空,将上方一小片云层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井口露出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呼啸而出,带着细密的、闪烁着红光的尘埃颗粒,打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感。
林素衣站在井边三步外。热风扑在脸上,干燥得像是能瞬间吸走皮肤里最后一点水分。她看着那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熔岩地狱的井,胸腔里沉寂的归墟骨没有任何反应,但那种脚踝处的刺痛感却更清晰了,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轻扎,不剧烈,却顽固地提醒着地底之物的存在。
岑寂站到她身侧,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腰间一个皮质水囊,拔掉塞子递过来。林素衣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皮质容器特有的淡淡腥味,划过干涩喉咙的瞬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我跟你下去。”岑寂低声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下面情况不明,你……”
“就是因为情况不明。”岑寂打断她,目光没有离开井口,“我说过,我欠你的。不止一条命。”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此刻听来,少了些赎罪的沉重,多了点别的什么。林素衣侧头看他。岑寂的脸在红光映照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却异常平静,像是早已将某种后果称量过无数遍,最终得出的答案简单直接——跟她下去,无论下面是火海还是深渊。
傅老也走了过来,手里捏着那两枚铜钱,铜钱边缘在红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老夫也去。下面若是与‘守源人’遗迹或古阵法有关,我或许能看出些门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石火炽烈,非骨可承’。你骨头沉寂,或许真能扛住最初接触,但后面呢?总得有人看着,万一……总得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林素衣身上。“绳子只够两个人下去。井太深,普通的绳子不行,只能用我们特制的‘缠魂藤’编的绳索,寨子里只有两捆。”
抉择又一次摆在面前。三个人,两条绳索。
林素衣几乎没有犹豫。“岑寂和傅老下去。”
“林姑娘?”岑寂皱眉。
“我的身体撑不住攀爬。”林素衣的声音很平静,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下去,只会成为拖累。你们下去,找到‘赤陨’,观察情况。如果……如果真有获取‘火种’的可能,再想办法通知我。或者,”她顿了顿,“把情况带回来。”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轻,但岑寂和傅老都听懂了弦外之音——如果他们回不来,至少要把下面的信息传递出来。
岑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想反驳,想说可以背她下去,想说总会有办法。但看着林素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指尖,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是对的。在未知的险境里,一个连站立都勉强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他那些想要守护的承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有时候必须做出更冷酷的权衡——放弃近距离的保护,去完成更可能成功的探索。
这种认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想起阿箐死前看他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迟来的醒悟和无力的弥补。现在,他又要做出选择,而这次的选择,很可能意味着将林素衣独自留在更未知的危险边缘。
“我会守住井口。”老妇人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岑寂的挣扎,“只要我还在,寨子还在,井口就不会有失。她留在这里,比跟着你们下去安全。”
这话给了岑寂一个勉强可以抓住的理由。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后我们没有上来,或者没有信号……”他看向林素衣,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那就按照最坏的打算。”林素衣替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在红光映照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准备工作很快。两捆“缠魂藤”绳索被搬来,绳索有小臂粗细,颜色深褐近乎黑色,表面粗糙,摸上去有种奇异的韧性,不像植物,更像某种生物的肌腱。寨民将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在井口旁埋入地下的石桩上,另一端垂入井中。
岑寂和傅老将必要的小物件——火折子、短刃、傅老的铜钱、几块干粮——绑在身上。疤脸汉子递过来两个用某种动物膀胱制成的、吹胀后密封的水囊,又给了他们一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绿色药粉。
“下面可能有‘石瘴’,吸多了人会疯。觉得头晕就闻一下这个,能顶一阵。”汉子生硬地交代,眼神复杂,既有对擅自开启禁地的恐惧,也有一丝对即将深入险境者的、原始的敬意。
一切就绪。
岑寂最后看了林素衣一眼。她站在离井口几步远的地方,红光勾勒着她单薄的身影,背后是寨子里那些沉默注视的吊脚楼和一张张被光影切割得模糊的脸。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易碎,却又像一根钉子,稳稳地钉在那里。
“小心。”林素衣说。
岑寂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抓住绳索,脚蹬井沿,第一个滑入那暗红色的光芒深处。傅老紧随其后。
绳索摩擦井壁的沙沙声很快被井底涌上来的、低沉的嗡鸣声吞没。那嗡鸣声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一阵,像是有规律的呼吸,又像是什么巨大之物缓慢搏动的心跳。每一声嗡鸣传来,井口的红光就随之明暗一次,如同呼应。
林素衣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井沿温热的石头上。石头表面粗糙,沾着一层细密的红色粉尘。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红光,听着那来自地心的、仿佛沉睡巨兽般的律动。
老妇人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将捣药的石臼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几片干枯的、形状像星星的叶子,用手指碾碎,碎屑撒进井口。叶子接触红光的瞬间,无声地燃烧起来,化作几缕青烟,带着一种清苦的香气,暂时冲淡了焦灼味。
“怕吗?”老妇人问,声音很轻。
林素衣沉默了一会儿。“怕。”她承认,“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来不及。”林素衣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除了细微的纹路,什么都没有。“怕我走到这里,却什么都改变不了。怕那些相信我、等我的人,最后只等到一个‘来不及’。”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她的手掌,然后视线移向她心口的位置,仿佛能透过衣物看到那团火焰伤疤。“你心里烧着一把火,丫头。骨头虽然死了,但那把火没灭。不然,‘它’不会因为你醒。”她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井口。
“那把火……”林素衣低声问,“是什么?”
“是你还没认的命,也是你不想认的命。”老妇人重新拿起石臼,慢慢捣着里面残余的草药,“拧在一起,就成了现在的你。是好是坏,我说不清。但祖训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么一把拧着的火。”
井底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响的嗡鸣,红光骤亮,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垂入井中的两根“缠魂藤”绳索,在这一刻,同时轻微地、有节奏地颤动起来。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下面的人拉扯的。那颤动,更像是绳索本身在随着地底的律动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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