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滩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地气喷发残留的硫磺与毒雾的刺鼻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林素衣(或者说被本能驱使的躯体)缓缓转动脖颈,那双幽暗与暗红交织的漩涡眼瞳,牢牢锁定了灰蒙蒙光罩下的两个灰衣人。她能“感觉”到,那光罩下传来的“味道”,比刚才那些倒下的渊眼卫队更加“特别”,更加“诱人”,但也更加……危险。
光罩内,持罗盘的灰衣人脸色阴沉,手指在罗盘边缘快速划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他看了一眼身边受伤的同伴——对方手臂上的伤口依旧干瘪萎缩,脸色苍白,显然林素衣刚才那一下掠夺性的攻击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罗盘被强烈干扰,无法准确定位她的核心……但那股波动,错不了,是‘归墟暴走’。”持罗盘者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忌惮交织,“她刚吞噬了血髓石,能量正处于最狂暴混乱的阶段,也是本能最压倒理智的时候。不能硬拼,等她自己消耗,或者……”
他话音未落,光罩外的林素衣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她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对着灰蒙蒙的光罩猛然一扯!
一股比之前更加凝实、带着强烈吸扯与混乱意志的双色力场,如同无形的巨爪,狠狠撞在光罩上!
嗡——!
灰蒙蒙的光罩剧烈震荡起来,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光芒急速闪烁、暗淡。光罩内的两个灰衣人身体同时一震,尤其是那个受伤的,闷哼一声,嘴角渗出暗黑色的血液。
“撑住!她在消耗血髓石的能量,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持罗盘者低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罗盘上。罗盘光芒大涨,注入光罩,勉强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防御。
但林素衣的“攻击”并未停止。或者说,那并非有意识的攻击,只是饥饿本能的宣泄。她见一下未能撕开“食物”的“外壳”,变得更加暴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呼噜声,她双手齐出,更加疯狂地撕扯、捶打着光罩。
每一次冲击,都让光罩剧烈摇晃,也让光罩内的灰衣人脸色更白一分。他们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彻底掀翻、吞噬。
就在光罩岌岌可危,持罗盘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准备动用某种代价巨大的秘术时——
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石滩上对峙的双方,而是来自……林素衣自己。
确切地说,是来自她骨骼深处,那块最初融合的、来自沈未晞的归墟骨碎片!
那块碎片,在血髓石狂暴能量涌入、归墟骨整体暴走时,一直保持着一种相对“沉静”的状态,只是默默转化着分流的能量。但此刻,当林素衣的本能疯狂催动力量攻击灰衣人光罩时,这块碎片似乎被某种外部的、极其微弱的共鸣所触动。
沈未晞的意识碎片!
尽管沈未晞的主体意识仍在坠星海深处蛰伏,但分散的碎片之间,在极端靠近或受到强烈刺激时,仍可能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与信息传递。此刻,林素衣身上这块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另一块碎片的存在?而且距离并不遥远?
不,不仅仅是另一块碎片……
碎片传递出的,是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混杂着沈未晞冰冷的绝望、不屈的执念,以及……一丝来自闻人雪的、焦急的灵体波动!
“感应……你在附近……危险……速……援……”
这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意念碎片,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在林素衣那被本能和混乱彻底占据的意识深渊里,激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这丝涟漪,却精准地触及了她被压制在最深处的、属于“林素衣”的执念核心。
雾婆的托付。谢爻的安危。前往青冥的承诺。寻找初代遗骸的使命。还有……沈未晞与闻人雪,那两个与她命运以不同方式交织的灵魂。
这些被她几乎遗忘的“锚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同类”(归墟骨碎片)和“故人”(沈未晞/闻人雪)的微弱呼应,猛地闪烁了一下!
“我……是……林素衣……”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闪电,在她意识的深渊里炸响!
伴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那源自归墟骨碎片的微弱共鸣,似乎也被她的“自我”意识所捕捉、所引导。她(或者说她清醒的那部分)下意识地,将这份共鸣,顺着归墟骨暴走时外泄的能量力场,极其笨拙、却无比顽强地……“释放”了出去!
这不是攻击,不是吞噬,而是一种类似“求救”或“宣告存在”的、极其特殊的归墟骨波动!
这股波动极其微弱,混杂在狂暴的能量力场中,几乎无法被正常感知。但它带着归墟骨最本质的“桥梁”特性,以及林素衣那份刚刚苏醒的、挣扎的自我意志。
波动以她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去。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灰衣人仍在苦苦支撑光罩,持罗盘者已经开始念诵艰涩的咒文,指尖有灰黑色的光芒凝聚。
林素衣的躯体依旧在本能驱使下疯狂攻击光罩,只是那双漩涡眼瞳的深处,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混乱之外的挣扎。
然后——
石滩东南方向的稀疏枯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某种鸟类、却又带着金石之音的嘶鸣!
紧接着,一道快如闪电的、裹挟着淡青色风刃的身影,从枯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那两个灰衣人!
那是一只体型如鹰隼、羽毛却呈现金属光泽、双翼边缘缠绕着细小风旋的奇异鸟类妖兽!它的气息并不算特别强大,大约相当于筑基中后期修士,但速度奇快无比,攻击也带着一种凌厉的穿透力。
风刃斩在灰蒙蒙的光罩上,虽然未能击破,却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光罩再次剧烈晃动,持罗盘者的咒文被打断,闷哼一声。
“什么东西?!”受伤的灰衣人惊怒交加。
持罗盘者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只金属怪鸟,又猛地看向枯林方向,脸色骤变:“不好!是‘青锋隼’!这附近有‘薪火’的探子!他们被引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枯林中又接连窜出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破烂皮甲、脸上有一道陈旧刀疤的精悍汉子,手持一柄沉重的开山刀,气息彪悍,修为在筑基巅峰。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手持长弓,女的身形灵动如狐,手持双短刺,修为都在筑基中期。
这三人的衣着打扮、气息功法各不相同,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对现有秩序的冷漠与叛逆,以及此刻面对灰衣人和渊眼卫队(残余)时毫不掩饰的敌意。
“果然是渊眼的狗腿子,还有这些鬼鬼祟祟的灰老鼠!”刀疤汉子啐了一口,目光扫过石滩上的惨状和站立在中央、气息狂暴诡异的林素衣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被更多的敌意取代,“兄弟们,先把这些杂碎清理了!”
“薪火”组织的成员!
他们显然是被之前地气喷发的动静,以及后来林素衣暴走时爆发的混乱能量波动吸引过来的。而林素衣最后释放的那一丝微弱的、带有“桥梁”和“自我挣扎”性质的归墟骨波动,似乎被“薪火”组织中某些拥有特殊感应手段的人(或者那只青锋隼)捕捉到了,将其误判为了某种“求救”或“同道遭遇伏击”的信号,这才果断现身介入!
局势瞬间变得极其混乱!
“薪火”三人一鸟,目标明确地攻向灰衣人。对他们来说,渊眼卫队是明面上的敌人,而灰衣人这种神秘莫测、行事诡谲的存在,往往更加危险和可恨。
灰衣人腹背受敌,光罩在“薪火”和暴走林素衣的双重攻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破碎!
持罗盘者当机立断,一把抓住受伤的同伴,手中罗盘爆发出刺目的灰光,两人的身影骤然模糊,像是要融入空气中遁走。
“想跑?”刀疤汉子怒吼,开山刀凌空劈出一道厚重的刀罡。
同时,那只青锋隼也再次俯冲,风刃交织成网。
灰衣人的遁术似乎受到了干扰,身影在虚实之间闪烁了一下,没能立刻消失。持罗盘者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手中罗盘向后抛出!
罗盘在空中轰然炸开,化为无数道灰黑色的细针,如同暴雨般射向“薪火”三人和青锋隼,也笼罩了附近一片区域,包括林素衣所在的位置!
这一击显然是其保命或阻敌的底牌,威力惊人且范围极大。
“薪火”三人脸色一变,连忙各施手段防御、闪避。青锋隼尖鸣着拉升高度。
而就在这灰黑色细针爆发的瞬间,灰衣人二人的身影彻底模糊,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和淡淡的血腥气。
混乱的能量冲击再次席卷石滩。
处于爆炸边缘的林素衣,被几道灰黑色细针击中。这些细针似乎带有强烈的麻痹和侵蚀神魂的效果,若是常人,哪怕筑基修士,中了几针也难免动作迟缓、神魂刺痛。
但此刻的林素衣,正处于归墟骨暴走状态,身体的防御和抗性也被提升到了非人的程度。细针入体,立刻被暴走的力量搅碎、吞噬,反而像是往火里添了一把柴,让她的狂躁更甚!
她猛地转头,那双混乱的眼瞳,盯上了离她最近的、正在抵挡细针余波的“薪火”刀疤汉子。
新的“猎物”气息,鲜活,强大。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形一晃,带着残影扑了过去!
刀疤汉子刚刚劈散几根细针,就感到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扑面而来,脸色大变:“小心!这女人不对劲!”
他挥刀格挡,但林素衣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他的预估。双色力场与刀罡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刀疤汉子虎口崩裂,连连后退。
“一起上!制住她!”手持长弓的男子迅速搭箭,箭矢上凝聚着青色的破甲灵光。身形灵动的女子则如同鬼魅般绕向林素衣侧后方。
青锋隼也在空中盘旋,寻找机会。
但暴走状态的林素衣,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却凭借着恐怖的力量、速度和那诡异的吸扯力场,竟以一敌三(加一鸟)而不落下风,甚至隐隐占据上风!她的攻击疯狂而直接,每一次碰撞都让“薪火”的成员气血翻腾,那力场更是不断试图侵蚀、掠夺他们的灵力和生命力。
刀疤汉子越打越是心惊。这女子明显神智不清,但实力强得离谱,而且功法邪门至极。他们本是来救援(或查看)可能遇袭的“同道”,没想到却陷入了与一个失控怪物的苦战。
“队长!她好像……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那个灵动的女子在又一次险险避开林素衣的抓击后,突然低呼道,“你看她的眼睛!有时候会……挣扎一下!”
刀疤汉子闻言,百忙中瞥了一眼。果然,在那双被幽暗暗红漩涡占据的眼瞳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痛苦、却又无比清醒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而且,这女子虽然攻击狂暴,却似乎……有意无意地,没有对那只青锋隼下死手?甚至偶尔会避开它的主要攻击路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刀疤汉子心中升起。
“阿青!试试‘清心铃’!对着她摇!”刀疤汉子对那灵动女子吼道,同时自己猛攻几刀,暂时逼退林素衣一步。
叫做阿青的女子闻言,毫不犹豫地抛出一枚小巧的、看起来古朴无华的青铜铃铛。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铃铛上,然后对着林素衣的方向,拼命摇动起来!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直透神魂的宁静与安抚之力。这显然是一件针对神魂、有清心镇魂效果的法器。
铃声传入耳中,林素衣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体内,那被压制在深处的清醒意识,如同久旱逢甘霖,拼命地吸收着这丝外来的“宁静”之力!而骨骼深处,那块来自沈未晞的归墟骨碎片,似乎也与这清心铃声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传递出更多属于沈未晞的冰冷但坚定的“坚守”意念。
“我……是……林……素……衣……”
这一次,那个念头更加清晰,如同溺水者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
她眼中的漩涡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混乱的红色稍褪,幽暗的底色下,属于“林素衣”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一点点地重新亮起。
她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薪火”三人,看着空中盘旋的青锋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染满鲜血(敌人和她自己的)的双手。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石滩逃亡,血髓石,暴走,屠杀……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自我厌恶和恐惧,伴随着清醒一同回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然后,她眼前一黑,体内因为过度透支和清心铃刺激而暂时平复的暴走力量骤然反噬,加上伤势和失血,所有的疲惫和痛苦同时爆发。
她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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