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在发烫。
那种热度不是错觉,而是实实在在地灼烧掌心,让林素衣几乎想松手。她低头看,交叉符号的暗红光芒稳定地亮着,光线指向瘴林深处,没有一丝动摇。而之前指向东北坠星海方向的牵引感,此刻完全消失了。
这片树林里有什么东西,比“初代”遗骸更吸引路引石板?
或者,两者本就是一体?
林素衣盯着石碑上“噬灵之藤”四个字,喉咙发干。她听过关于这种妖植的传闻:藤蔓能分泌麻痹神经的毒液,猎物被缠住后,先是肌肉松弛,然后藤蔓的细刺扎入皮肤,抽取血肉精华,最后连魂魄都会被吸走,成为滋养藤蔓的养分。
进去是找死。
但石板的反常指向,还有刚才那声隐约耳熟的惨叫……
她回头看向来路。雾气正在散去,天色越来越亮,最多再过半个时辰,追踪者就会折返。到那时,她要么被困在瘴林边缘被抓住,要么冒险进去,赌一把石板指引的不是死路。
没有第三条路。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将石板贴近心口,感受着归墟骨传来的温润暖意。那股力量还在,虽然因为剥离一丝气息而有些虚弱,但足够维持屏障。她不知道屏障对噬灵之藤有没有用,但总比没有强。
她踏进树林。
第一步,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扭曲的树木枝桠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只有零星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臭味,像水果腐烂后混合了血腥气。
地面铺着厚厚的、暗褐色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林素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下面没有藤蔓才敢踩实。她左手握着石板,石板的光芒在昏暗的林间像一盏微弱的灯,勉强照亮前方几步。
走了约莫二十步,她停下。
左侧一棵枯树的树干上,缠着东西。
不是藤蔓,而是一具骸骨。骸骨已经被抽干了血肉,只剩灰白色的骨架,被几根暗绿色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树干上。藤蔓的细刺扎进骨骼缝隙里,像是在继续汲取残存的养分。骸骨的头颅低垂,下颌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林素衣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越往里走,骸骨越多。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半埋在落叶里,有的被藤蔓裹成茧状。这些骸骨大小不一,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甚至还有几具她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古怪骨架。所有骸骨都有一个共同点:骨骼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石板越来越烫。
符号的光芒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在调整指向的精确度。林素衣跟着光芒走,绕过一片挂满骸骨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没有树木,只有一株异常巨大的植物。那不是树,而是一丛纠缠在一起的暗紫色藤蔓,主干有水桶粗细,表面布满瘤状凸起,凸起处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泛着磷光的液体。藤蔓向四周延伸出数十条分支,每条分支都有碗口粗,像巨蛇般盘踞在地上,或者攀附在周围的树干上。
而藤蔓的主干中央,缠着一个人。
一个还活着的人。
那人被藤蔓从腰腹处缠住,吊在半空,四肢无力下垂,头颅低垂,长发散乱,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还能看出是青灰色的道袍,袍子边缘有银线绣的云纹——那是天衍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道袍。
林素衣屏住呼吸。
她认出了那身衣服,也认出了那人腰间挂着的一块残缺玉牌——玉牌只剩一半,上面刻着“天衍”二字的一半。更重要的是,她认出了那人右手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疤痕形状像一片扭曲的叶子。
那是谢爻。
不是完整的谢爻,而是……一部分?
林素衣脑子里一片混乱。谢爻应该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深度沉寂,在潮汐之眼的水下岩洞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被噬灵之藤缠住?难道他被潮汐之眼的漩涡卷走,漂流到了这片海域,然后误入瘴林?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
藤蔓忽然动了。
不是主干,而是旁边一条碗口粗的分支。那条分支像苏醒的巨蛇,缓缓抬起,末端的藤蔓舒展开,露出十几根细长的、顶端尖锐的触须。触须在空中摇摆,像是在感知什么。
林素衣立刻停住,慢慢后退。
但已经晚了。
藤蔓分支转向她,触须猛地绷直。下一瞬,分支以惊人的速度弹射过来,带起一股腥风。林素衣侧身翻滚,藤蔓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尖锐的触须在她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刺痛传来,伤口处立刻麻木。
毒液。
林素衣咬牙,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试图挤出毒血。但麻木感迅速蔓延,整条右臂都使不上力了。她踉跄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藤蔓主干——谢爻还吊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睡着了。
更多的藤蔓分支开始蠕动。
一条,两条,三条……空地周围的暗紫色藤蔓同时抬起,数十根触须对准了她。林素衣背靠一棵枯树,左手握着石板,右手无力下垂,额头上渗出冷汗。
她逃不掉了。
就在这时,石板忽然剧烈震动。
交叉符号的光芒暴涨,暗红色光柱冲天而起,不是指向谢爻,而是指向藤蔓主干底部——那里有一团鼓胀的、像是肿瘤的东西。光芒照在那团肿瘤上,肿瘤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幽蓝的光。
那光,林素衣熟悉。
是归墟骨碎片的光。
很小的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嵌在肿瘤深处,像一颗幽蓝的心脏在缓慢跳动。而藤蔓的主干,那些瘤状凸起和缝隙,都在随着那幽蓝光芒的节奏微微起伏。
噬灵之藤在吸收归墟骨碎片的力量?
或者说,是归墟骨碎片在“喂养”这株妖植?
林素衣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她能取回那片碎片,藤蔓会不会失去力量来源,变得虚弱?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现实击碎——她现在自身难保,别说取碎片,连靠近都做不到。
一条藤蔓分支再次袭来。
林素衣勉强侧身,藤蔓擦过她的腰,带走一片布料,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她滚到一旁,左手撑地想站起来,麻木的右臂却让她失去平衡,又摔倒在地。
另一条藤蔓从侧面卷来,目标是她的脖子。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预想中的窒息没有到来。
林素衣睁开眼,看见那条藤蔓停在半空,离她的脖子只有半尺。藤蔓在颤抖,不是攻击的蓄力,而是一种……畏惧?
她顺着藤蔓看过去。
藤蔓的主干中央,谢爻抬起了头。
不是完全抬起头,而是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半张脸。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睁开了。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林素衣看懂了口型:
“走。”
下一秒,谢爻的身体剧烈抽搐。缠在他腰腹的藤蔓收紧,发出“嘎吱”的摩擦声,像是要把他勒成两截。他张开嘴,无声地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睛里迸出血丝。
但藤蔓的攻击停住了。
所有分支都僵在半空,触须无力下垂。主干开始剧烈震颤,肿瘤深处的幽蓝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谢爻在用最后的力量,干扰藤蔓对归墟骨碎片的控制。
林素衣抓住这个机会,挣扎着爬起来。她看了一眼谢爻,他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身体痉挛,嘴角渗出血沫,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她,口型重复着那个字:
“走。”
她咬紧牙关,转身就跑。
右臂的麻木感在扩散,右腿也开始发软。她跌跌撞撞地冲出空地,钻进密林,身后传来藤蔓愤怒的抽打声和树木断裂的巨响。她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跑,直到肺里的空气烧尽,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才扑倒在一棵枯树下。
她靠着树干喘息,回头看向来路。
藤蔓没有追来。那些暗紫色的影子在空地边缘蠕动,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限制,无法离开空地范围。而空地里,谢爻的身影已经重新被藤蔓包裹,看不见了。
林素衣瘫坐在地上,右手完全失去知觉,左手的石板依然在发烫,但符号的光芒已经恢复正常,重新指向东北——坠星海的方向。
刚才那一切,像一场噩梦。
她低下头,看着手臂上那道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毒液在蔓延,如果不处理,她可能撑不过今天。她从腰间摸出那半截锈蚀的柴刀,咬住刀柄,用左手握住刀身,对准伤口——
狠狠划开。
黑血涌出来,滴在落叶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她忍着剧痛,挤出更多毒血,直到流出的血变成暗红色。然后她从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精疲力尽。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谢爻最后那个眼神——涣散、痛苦,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或者说,是归墟骨碎片的力量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让他能在关键时刻干扰藤蔓。
但那能持续多久?
噬灵之藤会慢慢榨干他,就像榨干那些骸骨一样。
林素衣握紧左手里的石板,石板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想起谢爻挖她道骨的那个雨夜,想起他在潮汐之眼自毁式的爆发,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恨意还在,但此刻混杂了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亏欠。
他救了她。
在她最不可能被救的时候。
林素衣睁开眼,看向空地的方向。雾气重新聚拢,遮住了那片死亡区域。她不知道谢爻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救他。
但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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