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冰冷。
林素衣踏进海水时，第一个感觉是刺骨的寒意。坠星海的水温比寻常海域低得多，寒气从脚底迅速蔓延，瞬间包裹了小腿、膝盖、大腿。她咬着牙继续向前走，海水淹没腰际时，呼吸已经开始急促。
手掌的伤口被盐水浸透，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包扎的布条已经湿透，暗红色的血渍在水中晕开，像一缕缕飘散的丝线。
心口的归墟骨碎片持续震颤。那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急促的警告——危险，下方有东西。她握紧阿默给的光团，温暖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些寒意。
现在不能用。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
视野瞬间改变。海水不是清澈的蓝，而是深邃的幽蓝色，像融化的夜幕。头顶的天空变成模糊的光晕，星辰幻影在水面荡漾，投下破碎的光斑。四周寂静，只有水流划过耳畔的细微声响。
林素衣向下游去。
她没有修为，不能像修士那样闭气数个时辰，也不能施展避水诀。她只能靠凡人的肺活量，憋着一口气，奋力向下游。好在这些年在逃亡和修炼中，身体底子打得不差，勉强能撑一段时间。
越往下，光线越暗。
十五丈并不算特别深，但坠星海的水似乎格外能吸收光线。下潜约五丈后，周围已经近乎全黑。林素衣释放出掌心的余烬光芒，银灰色的光线在水中扩散，照亮身前数尺范围。
光线照到的东西让她停下动作。
珊瑚。
但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绚丽多彩的珊瑚。这里的珊瑚全是幽蓝色，枝丫扭曲生长，形态诡异。有些珊瑚枝像伸出的手臂，五指分明；有些像盘踞的蛇，蜿蜒曲折；还有些像扭曲的人脸，五官模糊。
更诡异的是，这些珊瑚在动。
不是被水流带动的摇摆，而是缓慢的、自主的蠕动。枝丫缓缓伸长，又缓缓收缩，像在呼吸。林素衣游近一株珊瑚，伸手触碰——指尖触及的瞬间，珊瑚枝猛地收缩，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收回手，继续向下。
又下潜三丈，周围的珊瑚越来越密集，形成了真正的“森林”。珊瑚枝交错纵横，形成天然的迷宫。林素衣在其中穿行，不得不时刻小心避开那些蠕动的枝丫。有一次，一株珊瑚突然伸出细长的触须，缠向她的脚踝。她及时缩脚，触须擦过靴子，留下一道浅浅的勒痕。
心口的警告感越来越强。
她加快速度，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游向珊瑚林中央。阿默说碎片嵌在最大的珊瑚骨架中，那应该是最显眼的目标。
游过一片密集的珊瑚丛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圆形空地出现在珊瑚林中央，直径约十丈。空地中央，一株巨大的珊瑚骨架矗立着，高约三丈，形态像一棵枯死的树，枝丫向四周伸展。骨架通体幽蓝，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空洞。
而在骨架顶端，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静静嵌在那里。
碎片呈现半透明的水晶质地，内部有星云状纹路流转。即使在幽暗的水下，它也散发着微弱的乳白色光芒——纯净、温和，与周围诡异的珊瑚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是归墟骨碎片。
林素衣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游向骨架，距离拉近到三丈时，突然停下。
不对劲。
碎片周围，珊瑚骨架的枝丫上，缠绕着细密的银色丝线。丝线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碎片包裹在内。丝线表面有符文闪烁，那些符文她在铸锁者前哨站见过类似的——镇压、禁锢、束缚。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是阵法。
璇玑夫人布置的阵法。
林素衣的心沉了下去。阿默只说碎片嵌在珊瑚骨架中，没提过阵法的事。是阿默不知道，还是故意没说？她想起阿默最后那句话——“那是你自己的路。”
或许这就是阿默没说的部分。
她游近一些，仔细观察阵法。银色丝线编织的网并不密集，缝隙足够她的手臂穿过。但丝线上那些闪烁的符文让她警惕——触碰它们，肯定会触发某种反应。
心口的归墟骨碎片震颤加剧，这次不再是警告，而是强烈的渴望。碎片在呼唤她，像失散的血肉渴望回归。
林素衣咬紧牙关。时间不多了，她憋气已经快到极限，胸口开始发闷。再拖延下去，要么浮上水面换气——那会暴露位置；要么强行突破阵法——那会触发警报。
她握紧阿默给的光团。温暖在掌心流动，像一个无声的承诺：一个时辰的气息遮蔽。如果现在使用，或许能在触发阵法后，暂时避开巡海夜叉的感知。
但只能用一个时辰。
一旦使用，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盯着碎片，脑海中闪过母亲的脸，闪过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闪过阿默那句“母亲希望你活着”。活着很重要，但完成任务更重要。如果在这里退缩，后面的碎片怎么办？那些标注着灰黑、暗红的碎片，只会比这里更危险。
她做出决定。
没有使用光团。
她将余烬光芒聚集在左手，右手伸向阵法。手指穿过银色丝线的缝隙，缓缓接近碎片。距离碎片还有一寸时，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不是丝线造成的，而是碎片本身的排斥。
归墟骨碎片在抗拒她。
林素衣愣了一瞬。为什么？这碎片不是应该与她共鸣吗？她心口的碎片在震颤，渴望回归，为什么眼前的碎片却在抗拒？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碎片内部的星云纹路确实在流转，但流转的方式很古怪——不是自然的循环，而是时快时慢，像在挣扎。碎片散发出的乳白色光芒中，夹杂着几缕极淡的灰色丝线，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被污染了。
即使标注为蓝色纯净，即使看起来完好，这块碎片依然沾染了某种东西。不是“网”的灰黑，也不是“门”的暗红，而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污染。
她想起残卷上的话：修补需以身为线，以血为引。
或许这就是“引”的意思。
林素衣收回手，用牙齿咬破左手手指。指尖传来锐痛，鲜血涌出，在水中晕开一小团红雾。她再次伸手，这一次，带着血的手指穿过银色丝线的缝隙，按向碎片。
触碰到碎片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水流声消失，珊瑚蠕动的细微声响消失，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消失了。时间停滞，空间凝固，只有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柔软。
碎片内部的星云纹路骤然加速流转。
那几缕灰色丝线被血液触碰，开始扭曲、挣扎，最终被血液染红，融入血雾中消散。碎片的抗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共鸣——与她心口的碎片完全一致的共鸣。
她握住碎片，用力向外拔。
碎片纹丝不动。
不是阵法束缚，而是碎片本身与珊瑚骨架长在了一起。珊瑚的骨质组织包裹了碎片边缘，像树根包裹石头，已经融为一体。
林素衣的心跳开始加速。憋气已经到了极限，眼前开始发黑。她必须尽快——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从珊瑚骨架内部传来。
不是她拔动碎片造成的，而是骨架本身在碎裂。那些蜂窝状的空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幽蓝色的珊瑚质开始剥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肉质组织。组织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血管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珊瑚骨架活了。
或者说，它本来就不是什么“骨架”，而是一个休眠的生命体。归墟骨碎片是它的核心，阵法是禁锢它的枷锁，而林素衣的血液和触碰，唤醒了它。
骨架顶端的碎片突然爆发强烈的光芒。
乳白色的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照亮了整个圆形空地。林素衣看见，珊瑚骨架的“树枝”开始活动，像触手般缓缓抬起。空洞里那些暗红色的肉质组织伸出细小的触须，在空中摇曳。
一个意念直接涌入她的脑海：
“血……归墟的血……”
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情绪和概念：饥饿、渴望、愤怒、还有一丝……悲伤。
林素衣松开碎片，向后急退。
但已经晚了。
珊瑚骨架的一根“树枝”猛地甩来，速度快得惊人。林素衣侧身躲避，树枝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片衣料碎片。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是被击中的钝痛，而是某种腐蚀性的灼痛——树枝表面分泌的黏液有腐蚀性。
她咬牙继续后退，同时释放更多的余烬光芒。银灰色光线在水中扩散，照亮了珊瑚骨架的全貌。
那确实是一个生命体。
珊瑚骨架只是它的外壳，内部是暗红色的肉质核心。核心中央，一块更大的碎片若隐若现——不是她刚才触碰的那块巴掌大的碎片，而是一块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形状的碎片。
那是第二块碎片。
或者说，是这块碎片的主体部分。外面的巴掌大碎片只是脱落的一小部分，真正的核心藏在生命体内部。
阿默的情报不完整。
或者说，阿默知道，但没告诉她全部——因为告诉她，她可能就不会来了。
林素衣的肺快要炸开了。她必须浮上水面换气，但现在浮上去，就等于暴露在巡海夜叉面前。使用光团？一个时辰，或许够她解决这个生命体，但之后呢？后面的路还很长。
她做出第二个决定。
不退，也不浮上去。
她主动游向珊瑚骨架。
生命体的意念再次涌入脑海，这次更加清晰：“血……给我……归墟的血……”
“我可以给你血。”林素衣用意识回应，“但你要给我碎片。”
生命体停顿了一瞬。那些蠕动的树枝和触须在空中静止，暗红色的肉质核心缓缓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碎片……是我的……核心……”意念传来，带着困惑和挣扎，“给了你……我会死……”
“你不会死。”林素衣游到生命体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余烬光芒在其中流转，“我有新生之芒。我可以修补你，让你脱离碎片的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是赌博。
她不知道新生之芒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这个生命体会不会相信。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既取得碎片，又避免触发阵法警报，还能活着离开。
生命体沉默了。
周围的珊瑚林寂静无声，只有暗红色的肉质核心在缓缓搏动。林素衣屏住呼吸——不是憋气，而是紧张。她的肺已经到了极限，眼前开始出现黑斑。
终于，意念再次传来：
“证明……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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