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和尘土如同暴虐的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石河被身后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推出狭窄缝隙,摔在地上时,整个背部和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只有剧痛在延迟了一瞬后,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沈未晞,软绵绵地滑脱,滚落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个破碎的布娃娃。
“沈……姑娘……”石河挣扎着想爬起来,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清明。他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沈未晞的鼻息。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气流细若游丝,还带着血腥的温热。
还活着。但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她的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嘴唇毫无血色,嘴角、鼻孔、眼角都残留着干涸或新鲜的血迹。左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处可以看到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和破烂的裤管,周围皮肤呈现出不祥的、半透明的青紫色,那是结晶层彻底崩碎后能量散逸的迹象。她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细微的、不祥的咯咯声。
石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懂医术,但凭直觉也知道,这样的伤,随便一处都足以致命。而她,几乎汇聚了所有。
他猛地想起什么,看向沈未晞的手。她握过符笔的那只手,掌心皮开肉绽,几片黑色的、似乎是笔杆的碎片嵌在内里,边缘的皮肉已经焦黑卷曲。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她冰冷的手指,取出那些碎片,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隐约能看到骨头。
就在这时,整个石窟——或者说整个锁魂洞——开始了更加剧烈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不是爆炸后的余波,而是结构性的、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咆哮的震颤抖动。洞顶的岩石大块大块地剥落、坠落,砸在地面和石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更多的烟尘。
陈默的尸体还斜靠在石台边的石壁上,此刻被一块落石砸中了肩膀,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腹部那诡异的纹路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锁魂洞要塌了!
这个认知让石河浑身冰凉。他必须立刻带着沈未晞离开这里,否则不被砸死,也会被活埋!
可是,怎么走?沈未晞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连一丝配合的可能都没有。而他自己,体力透支,浑身是伤,还能背着一个人,在即将崩塌的迷宫里找到出路吗?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他想起妹妹石雨最后的遗言:“好好活。”想起沈未晞一次次在绝境中挣扎、决策、带领他走到这里的模样。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沈未晞死在这里。
“活……下去……”他对着昏迷的沈未晞,也对着自己,嘶哑地低吼了一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疼痛,跪坐起来,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自己身上相对还算完整的外衫,将其撕扯成几条宽布带。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未晞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软得不像话,头无力地垂在他肩头,呼吸微弱地拂过他的脖颈。石河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不敢耽搁,用布带将沈未晞牢牢地、仔细地绑在自己背上,尤其是她的左腿,他用剩余的最宽的布条紧紧缠住固定,尽管知道这无济于事,但至少能避免在移动中造成更可怕的二次伤害。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满头大汗,呼吸粗重。背着沈未晞,感觉比背着一块巨石还要沉重,不仅是身体的重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不容有失的责任。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他捡起地上那根早已被遗忘的、简陋的断木,当作拐杖,支撑着自己和背后的重量。
环顾四周。来时的通道口,在持续不断的震动和落石中,已经被堵住了一半,而且不知道后面是否已经彻底塌陷。另一条路,是通往锁魂洞更深处、也就是“洞心”所在的方向,那无疑是死路。只剩下他们最初进入这个石窟时,从井边方向过来的那条通道。
没有选择了。
石河紧了紧背后的沈未晞,握紧断木,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背着一个人的重量让他的膝盖和脚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不敢停。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他不得不一边走,一边用断木拨开或躲闪。
通道里的情况比来时更加糟糕。墙壁上布满了新的裂纹,地面堆积着震落的碎石和泥土,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塌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更加刺鼻的、不知道从哪里泄露出来的、类似硫磺和腐败物混合的怪味。
光线更加黯淡。原本镶嵌在壁上的荧光石,许多已经被震落或损坏,只剩下零星几颗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芒。
石河只能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方向的直觉,艰难地前行。他不敢走太快,怕摔倒伤到背后的沈未晞;也不敢走太慢,怕被彻底埋在这里。汗水混合着尘土,流进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胡乱用袖子抹一把,继续前进。
背后,沈未晞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头靠在他肩颈处,偶尔会因为颠簸而发出极其轻微的、无意识的呻吟,那声音微弱得像是小猫的呜咽,却像针一样扎在石河心上。
“坚持住……沈姑娘……我们就快出去了……”他不停地低声念叨,像是在鼓励她,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前方出现了岔路。石河记得,他们来时似乎经过这里,一条是去往锁魂洞入口方向,另一条似乎是通往……净尘司临时营地方向?
他犹豫了。锁魂洞入口方向,距离可能更近,但震动如此剧烈,入口是否已经坍塌?而且,癸七曾警告过,净尘司巡查的时间快到了,很可能就是现在。走那边,极有可能撞上巡查队伍。
而净尘司临时营地方向,虽然绕远,但营地已经失守,相对可能更“安全”,或许还能找到一些遗留的药物或补给,哪怕只是点水。
背后,沈未晞的气息似乎又微弱了一分。
石河一咬牙,选择了通往临时营地的岔路。他需要水和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这条路更加难走,震动带来的破坏似乎也更严重。有一段路几乎被落石完全堵死,石河不得不放下沈未晞,用双手和断木一点点清理出仅容一人爬过的缝隙,然后再把沈未晞拖过去。这个过程耗费了他大量时间和所剩无几的体力。
当他终于看到前方出现熟悉的、被破坏的营地栅栏轮廓时,他几乎要虚脱倒地。
营地里一片狼藉,比他们上次离开时更加破败。几顶帐篷已经完全倒塌,地上散落着更多杂物。震动的余波在这里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抖。
石河背着沈未晞,蹒跚着走进营地。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水……药……
他记得上次翻找记录册的那个帐篷。他走过去,掀开倒塌的篷布一角,里面一片混乱。他放下沈未晞,让她靠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然后开始疯狂翻找。
破碎的瓶罐,散落的纸张,折断的兵器……没有水囊,没有药瓶。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帐篷角落,一个被压扁的木箱缝隙里,似乎有一点金属的反光。他扑过去,扒开碎木,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锡制水壶,入手冰凉沉重。
有水!
他颤抖着手拧开壶盖,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的味道飘出。不是清水,可能是某种行军或应急的药水,味道有些刺鼻。但此刻,这无疑是救命的甘霖。
他立刻回到沈未晞身边,小心地托起她的头。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石河将壶嘴凑近她的唇边,极其缓慢地,滴了几滴药水进去。
沈未晞的喉咙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将药水咽了下去。
石河的心跳加速了一瞬,又滴了几滴。沈未晞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呼吸似乎……稍微有力了那么一丝丝?
有效!哪怕只是暂时的提神或镇痛!
石河自己也被汗水和灰尘弄得口干舌燥,但他只抿了一小口,那药水味道古怪,带着辛辣和苦涩,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流散开,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和疼痛。
他将水壶小心收起,再次背起沈未晞。有了这点“补给”,他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丝。必须继续走,离开锁魂洞的范围,越远越好。
就在他准备离开营地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落石和震动的声响。
那是……脚步声?还有隐约的、金属甲片摩擦的叮当声?
从营地入口方向传来!
石河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净尘司的巡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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