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陈默的气音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在死寂的石窟里打了个旋,便彻底没了声息。他头歪向一边,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脸颊,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停滞,只剩下腹部的诡异纹路,在黯淡的光线下,像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蠕动了一下。
快走。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沈未晞纷乱的思绪,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大步,脚跟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左腿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才稳住。
石河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陈默之间,断木横举,警惕地盯着那具濒死的躯体,仿佛那随时会暴起变成什么怪物。
水滴声停了。
沈未晞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一直作为背景音的、稀疏的水滴敲击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整个石窟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那股混合的怪味凝固在鼻腔里,带着粘稠的质感。
陈默的警告是真的。这里有危险,迫在眉睫的危险。
可是,危险是什么?在哪里?是来自陈默本身那异变的污染?还是来自这个诡异的石台?或是……潜伏在更深处的、连陈默都恐惧的东西?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石窟四周。除了来时的通道口,石窟另一侧似乎还有一条更窄的、被阴影完全吞没的缝隙,不知通向何处。那里,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石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活着吗?”
沈未晞没有回答。她无法判断。陈默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那种从归墟骨传来的、强烈的排斥和警告感,并没有因为陈默的昏迷而减弱,反而更加清晰。仿佛陈默体内那异变的污染,正在发生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缓慢但持续的变化。
带走他?沈未晞看着陈默腹部那可怖的纹路和黑色孔洞,胃部一阵收缩。且不说以她和石河现在的状态,能否拖动一个昏迷的成年男子穿过复杂的通道和乱葬岗。单单是陈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的危险源。那污染的异变,会不会在移动中加剧?会不会突然爆发,污染他们?归墟骨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警告。
留下他?留在这个充满邪气的石台边,任他自生自灭?这似乎是最“理智”的选择。陈默是净尘司的人,曾经也算半个敌人。他的死活,本就不该由她负责。更何况,他濒死前的警告,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提醒,而非求救。
理智的声音在脑海里喧嚣,催促她立刻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继续去寻找谢爻,或者直接撤离锁魂洞。
可是……
沈未晞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粗糙的石匕柄。她想起陈默在净尘司营地外,被血符控制时那双不甘又屈辱的眼睛;想起他讲述石雨献祭案时,语气里难以掩饰的迷茫和一丝隐藏的厌恶;想起他最后独自留下时,那句含糊的“总要有人收拾残局”。
他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被困在这肮脏的体系里,挣扎着,然后被无情地吞噬、扭曲,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的警告,是拼尽最后力气挤出的两个字。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制造出这一切悲剧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仅仅因为“理智”和“自保”,就放弃一个发出警告的、尚有一线生机的同类?
不。不对。沈未晞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软弱的念头。这不是仁慈,是愚蠢。在这个地方,任何多余的善心都可能葬送自己和石河的性命。陈默已经没救了,那污染的异变连归墟骨都排斥,她根本无能为力。留在这里,除了徒增风险,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她自身的窘迫。时间……净尘司的巡查可能随时到来,谢爻的生命也在倒计时。
必须做出决定。立刻。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怪味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打了个寒颤。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和挣扎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
“我们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陌生,“带上他,我们走不出这里,风险太大。而且……他腹部的变化很危险,不能碰。”
石河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他看了一眼陈默,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沈未晞转过身,不再看陈默。她的目光投向石窟另一侧那条狭窄的缝隙。那是唯一的、尚未探索的方向。谢爻……会在那边吗?
“去那边看看。”她指了指缝隙,“如果找不到谢爻,或者情况不对,我们立刻原路返回,离开锁魂洞。”
石河点头,握紧断木,率先朝着那条缝隙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沈未晞跟在他身后,左腿的疼痛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经过石台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中心凹陷。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像是长期放置某种圆形物体留下的痕迹。那东西……被拿走了?还是本来就没放上去?
她甩开这些无关的念头,强迫自己专注于前方的黑暗和石河宽阔的后背。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那条狭窄缝隙的阴影时,身后,倚着石壁的陈默,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吸气声。
那不是正常的呼吸,更像是溺水之人猛地将头探出水面,贪婪攫取空气的声音。短促,突兀,在死寂的石窟里格外刺耳。
沈未晞和石河同时僵住,猛地回头。
只见陈默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散乱的头发滑向两侧,露出整张脸。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在灰绿色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没有焦距的扩散状态,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的嘴巴张开,下颌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最骇人的是他的腹部——那些青黑色与暗红交织的蠕动纹路,此刻像被注入了活力,陡然加快了蠕动的速度,颜色也变得更深、更亮,仿佛有暗色的光在皮肤下流动。中央那个黑色孔洞,边缘微微收缩、扩张,像一只诡异的、正在呼吸的眼睛。
陈默的视线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空气,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要……回……来……洞……心……吃……东西……”
洞心?吃东西?
沈未晞的心脏狂跳起来。陈默的意识似乎处于一种极其混乱、濒临崩溃的状态,这些呓语般的词句,可能是他最后感知到的恐怖记忆碎片。
“陈默!”沈未晞忍不住低喝一声,试图唤回他一丝神智。
陈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空洞的瞳孔骤然转向沈未晞的方向。那一瞬间,沈未晞仿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陈默”本人的、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但转瞬就被更深的混沌和异样取代。
他死死“盯”着沈未晞,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某种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嘶鸣。他猛地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沈未晞,而是指向石窟中央那个石台,手指颤抖着,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他抬起的手,五指猛地收紧,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他腹部的纹路蠕动达到了一个顶峰,黑色孔洞边缘甚至渗出了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嘶鸣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更加扭曲、更加绝望的音节。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腹部的纹路也停止了剧烈的蠕动,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死寂的状态,颜色似乎黯淡了一分。
但那双睁大的、布满血丝的空洞眼睛,却再也没有闭上,直勾勾地“望”着石窟顶部的黑暗。
沈未晞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陈默最后的状态和呓语,比之前的警告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洞心……吃东西……石台……跑……
这一切,都指向锁魂洞更深处,存在着某种超出想象的、活生生的恐怖。
“走!”她不再犹豫,甚至来不及为陈默的最终结局感到任何情绪,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抓住石河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冲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缝隙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潮湿冰冷,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名的粘液,蹭在衣服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空气更加污浊,怪味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他们拼命向前挤,顾不上左腿的疼痛和手臂伤口的不适,只想尽快远离那个石台,远离陈默最后凝视的方向。
不知挤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荧光石的、暖黄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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