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拖曳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彻底消失在巷道深处,只留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沈未晞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确认那锁魂奴没有去而复返,也没有其他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那口浊气带着湿冷的寒意,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左腿膝盖上方传来一阵清晰的、类似冰层碎裂的细响,疼痛让她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刚才对峙时的静止和紧绷,让固定伤处的布条勒得更深,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挪动了一下脚步,试图调整重心,但伤腿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石河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干燥而温热,与周围阴冷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稳住了她。
“没事。”沈未晞低声说,借着石河的支撑重新站稳。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更多的细碎裂痛传来,让她眉头紧蹙。时间不多了,无论是净尘司巡查,还是谢爻可能仅剩的生命。“走,继续。”
他们沿着巷道继续向前。越靠近锁魂洞方向,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和沉重。腐朽的气息中开始混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并不浓烈,却像丝线一样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脚下的地面也从碎石和泥土,渐渐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某种液体长期浸泡后又干涸板结的硬土,踩上去会发出一种粘滞的、轻微的“噗嗤”声。
两旁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起初只是杂乱的划痕,像是野兽的爪印,越往前走,划痕变得越有规律,隐约能辨认出一些扭曲的、不成体系的符文残迹,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似乎是人形的简笔勾勒,大多姿势扭曲痛苦。有些刻痕边缘还残留着暗黑色的、早已干透的污迹。
沈未晞伸出手指,虚虚地拂过一道较深的、边缘泛着暗红光泽的刻痕。指尖离着寸许,就能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怨恨和绝望的残留意念,像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她的感知。她迅速收回手,指尖冰凉。
这些是以前被关押、折磨于此的人留下的痕迹吗?还是说,是那些失控的锁魂奴在痛苦挣扎时,无意识划下的?
他们没有时间细细探究。根据癸七之前的描述和锁魂奴指明的方向,锁魂洞的入口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两人更加小心,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在挪动。石河的呼吸声也被刻意压低,只有他手臂伤口处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阴冷麻痒感,让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抓挠一下。
终于,巷道在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并且陡然向下倾斜。倾斜的坡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不规则的洞口轮廓,像是巨兽张开的口。洞口边缘的石壁上,镶嵌着几块早已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荧光石,只能散发出极其黯淡的、聊胜于无的灰绿色微光,勉强勾勒出洞口的形状。
没有守卫。没有岗哨。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洞窟入口处,只有一片死寂。甚至连乱葬岗其他地方偶尔能听到的石婴蠕动声,在这里都消失了,仿佛声音被那黑洞吸走了一般。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了数倍。
沈未晞和石河停在坡道上方,隐藏在几块凸起的岩石阴影里,仔细观察。洞口的空气中,那种铁锈血腥味更重了,还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药渣和腐败油脂的怪异气味。洞口地面散落着一些东西——破碎的陶罐、断裂的、锈蚀的金属镣铐、几片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布帛。其中,沈未晞眼尖地看到,有一个小小的、似乎是木质的令牌,半埋在泥土里,上面隐约刻着净尘司的徽记,但已经断裂了。
癸七感应的“微弱波动”呢?是已经平息了,还是发生在洞窟深处?
“进去吗?”石河用极低的气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洞口周围每一寸阴影。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断裂的令牌上。净尘司的人来过,而且很可能发生了冲突或意外,连身份令牌都遗落在这里。结合之前遇到的异常锁魂奴,锁魂洞内部失控的可能性极大。
归墟骨在她体内,此刻却异常地安静,没有像面对裂缝淤塞时的饥渴躁动,也没有像面对锁魂奴时的那种排斥刺痛。它只是沉睡着,或者说,处于一种极其低沉的、近乎压抑的共鸣状态,仿佛洞窟深处有什么东西,让它感到了……某种沉重的“同质”压力?沈未晞分辨不清,这种感觉很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帷幕窥探。
“小心为上。”沈未晞最终道,“我先下去看看,你在这里警戒,注意后方和两侧。”
石河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补充了一句:“有事喊。”
沈未晞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自己知道。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的疼痛,开始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倾斜的坡道向下挪动。坡道上的暗红色硬土踩上去有些滑,她不得不借助墙壁上那些冰冷的刻痕来保持平衡。
越靠近洞口,那股混合的怪异气味就越发刺鼻。洞口处荧光石发出的灰绿色微光,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鬼气森森的色调。沈未晞停在洞口边缘,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洞窟深处,似乎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水流滴落的声音,但很稀疏,间隔很长。除此之外,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枚断裂的净尘司令牌。入手冰凉,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令牌背面,隐约能看到半个暗红色的指印,早已干涸。
她将令牌收起,然后从怀中取出之前用过的那柄短小、边缘已经有些钝了的石匕——这是她在路上捡到的唯一还算趁手的工具。握紧石匕,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微定。
她探头,向洞窟内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并不宽阔的通道,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道四壁凹凸不平,布满了凿刻的痕迹和更多、更密集的那些痛苦人形刻痕。地面同样是不祥的暗红色,有些地方能看到一滩滩颜色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污渍。通道深处被浓郁的黑暗吞噬,只有每隔一段距离镶嵌在壁上的、同样黯淡的荧光石,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让黑暗显得更加深邃和不可测。
没有声音,没有活物移动的迹象。
沈未晞回头,对坡道上方的石河做了一个“安全,跟上”的手势。
石河立刻小心地沿着坡道滑下来,动作比沈未晞利落一些,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来到沈未晞身边,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通道,喉结滚动了一下。
“跟紧我。”沈未晞低声道,率先踏入了通道。
一进入通道,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阴冷潮湿的气息贴着皮肤往里钻,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脚下的地面有些粘脚,每一步都让人心里发毛。荧光石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更远的地方完全被黑暗笼罩,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扑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几乎是挪步。沈未晞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对归墟骨那微弱感应的捕捉上,目光则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墙壁和前方的黑暗。石河跟在她身后半步,身体紧绷,断木握在手中,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些弧度,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则略微平缓,转向右侧。岔路口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破碎杂物,甚至还有几根断裂的、带着尖刺的铁棍,以及一滩面积不小的、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
沈未晞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发黑血迹的边缘,凑到鼻尖闻了闻。浓烈的铁锈腥气,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草药燃烧后的焦苦味。
“是人的血,但混合了别的东西。”她低声道,眉头紧锁。这味道,有点像癸七之前提过的、用来控制锁魂奴的某种药剂。
她抬头看向两条岔路。向下的那条,传来的阴冷和压迫感似乎更重一些,归墟骨那低沉的共鸣也隐约指向那个方向。而右侧那条,相对平缓,但黑暗同样浓重。
“谢爻……会在哪边?”石河问道。
沈未晞也不知道。癸七只是给出了锁魂洞的位置和谢爻被困于此的信息,并未说明具体地点。她只能凭感觉和归墟骨那模糊的指引。
她看向右侧的通道。或许,那里是关押普通“祭品”或“失控者”的地方?而向下的通道,可能通往更核心的、比如阵法中枢或者处理“材料”的场所?
“先往下。”沈未晞做出了决定。如果谢爻是被当作重要的“囚犯”或“研究样本”,很可能在更深处、看守更严密(或者说曾经更严密)的地方。
他们选择了向下的岔路。这条通道更加陡峭,地面湿滑,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用手扶着墙壁才能稳住身体。墙壁上那些痛苦的人形刻痕,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和扭曲,有些甚至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边缘带着干涸的黑色和暗红。
又向下走了十来丈,通道前方豁然开朗,似乎进入了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荧光石的微光在这里变得更加黯淡,几乎照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到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被粗糙改造过的石窟。石窟中央,似乎有一个石台,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铁锈、药渣和腐败油脂的怪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令人作呕。
沈未晞和石河停在通道出口,适应着更暗的光线,努力辨认着石窟内的情形。
就在这时,沈未晞的目光被石台旁边,一个斜靠在石壁上的、一动不动的黑影吸引了。
那黑影的轮廓……像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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