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沈未晞扶着井壁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刮过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锁魂洞方向的异动……谢爻。这个名字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在她疲惫不堪的心神上，又扯了一下。
她几乎能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青衫染血，气息奄奄，被阵法锁链捆缚在洞底，生命力像沙漏里的细沙，持续不断地流失。两天。这是癸七之前给出的极限时间。现在，或许连两天都不到了。
左腿的疼痛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沿着骨骼裂纹向上蔓延，像有无数小针在骨髓里搅动。她刚才意识探索的消耗太大了，不仅仅是身体，魂魄深处那种被深渊凝视过的寒意尚未散去，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微弱的回颤。石河的手臂还搀扶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他手臂伤口处传来的、怨念污染特有的阴冷湿气。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拖着伤体，在净尘司巡查随时可能到来的压力下，奔赴另一处险地。锁魂洞本身凶险未知，那“微弱波动”的来源更是不明。可能是巡查提前，也可能是其他觊觎此地秘密的势力，甚至……是谢爻绝境中的挣扎引来的变化。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冲突和更大的风险。以她和石河现在的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去，意味着将谢爻留在那里，任其自生自灭。她可以转身，在癸七的指引下，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藏匿起来，处理伤势，消化信息，等待净尘司巡查过去，再图后计。这无疑是最理智、最符合生存本能的选择。
石雨最后的遗言在她耳边轻轻回荡：“哥……别报仇……好好活……”
好好活。这三个字，此刻重若千钧。
沈未晞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冰冷的石室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消散。她转过头，看向石河。他的脸在井口光球微弱的光线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里有未褪尽的悲恸，但更多的是对她反应的关注。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搀扶她的手臂却稳得像磐石。
“你怎么想？”沈未晞问，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
石河似乎没料到她先问自己，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他看了一眼癸七那几乎要消散的光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小雨希望我好好活。你……刚才也差点回不来。”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挣扎，“按理说，不该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但那个人……他之前提到过‘薪火’，也说过……他想改变一些东西。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可他若死在这里，有些事，或许就真的没机会弄清楚了。而且……”他抬起头，直视沈未晞的眼睛，“你心里，其实已经偏向要去看一眼，对吗？”
沈未晞没有否认。她心里确实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并非对谢爻残存什么不该有的情感，那点微末的情愫早在挖骨之痛和后来的欺骗背叛中焚烧殆尽了。剩下的，是更复杂的东西。是见证过深渊真相后，对另一个同样被困在绝境、或许也曾是这残酷制度一环的“人”的……一丝难以彻底割舍的观照？还是说，仅仅是不想让自己未来的某个时刻，因为今日的“理智”回避而后悔？
她也说不清。
癸七的光影又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透明，声音也越发飘忽：“我……无法离开井口太远，投影范围有限。无法随你们同去。锁魂洞内部……情况比这里更复杂，怨念污染浓度极高，还有……一些残留的、不稳定的古老禁制波动。你们若去，务必……万分小心。那波动……似乎不止一股。”
不止一股？沈未晞心头一凛。这意味着什么？多方势力在锁魂洞附近汇聚？
“净尘司巡查，最快要明日午时。”癸七继续道，光影投向石室入口的方向，“你们若决定去探查，最好在天亮前返回，或者……找到更隐蔽的藏身处。此地……已不宜久留。”
时间，依然是勒在脖颈上的绳索。
沈未晞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在井壁上，冰冷的石头透过衣物传来坚硬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勉强找到一个支点。她开始快速权衡。
去的好处：可能获取锁魂洞最新情报，或许能救出谢爻（尽管她不确定是否该救），也可能提前发现净尘司或其他势力的动向，避免被动。更重要的是，如果不亲眼确认谢爻的结局，这件事可能会像一根刺，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干扰她的判断。
去的坏处：极大风险，可能遭遇战斗，伤情恶化，甚至直接暴露被捕。可能救出一个不值得救的敌人，或者卷入更复杂的多方混战。耽误处理伤势和信息消化的时间。
留下好处：安全（相对），有机会恢复，可以从长计议。
留下坏处：可能错失关键情报，谢爻死亡（这对她个人情感影响或许有限，但对“薪火”线索、对了解天衍宗内部矛盾可能是一种损失），以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会生根。
她想起闻人雪。如果那位曾经的妖族大能在这里，会怎么建议？大概会嗤笑她优柔寡断，然后冷冷丢下一句“遵循本心，但别蠢死”。本心……她的本心是什么？
是不想再看到无辜者（哪怕曾是加害者）被这扭曲的盟约吞噬？是想要抓住一切可能了解真相、积蓄力量的机会？还是……仅仅因为，她尝过被全世界抛弃、在绝境中等死的滋味，所以无法对另一个身处类似境地的人完全无动于衷？
归墟骨在她胸腔深处传来一阵微弱而持续的共鸣，那共鸣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此前没有的、焦躁的意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抗拒什么。是因为靠近裂缝（井）产生的持续影响，还是感应到了锁魂洞方向可能存在的、与裂缝相关的某种东西？
“我们需要处理伤口，哪怕简单处理。”沈未晞睁开眼，做出了决定前的第一步。她看向石河，“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我的腿……也需要固定一下。”
石河点了点头，立刻松开搀扶她的手，转身去摸索自己破烂的行囊。沈未晞则慢慢沿着井壁滑坐下去，小心地将左腿伸直。膝盖上方，结晶层的裂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细微的幽蓝光泽，裂纹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琉璃即将碎裂前的质感。她轻轻碰了碰，刺痛让她指尖一颤。
石河从行囊里找出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又翻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所剩无几的清水。他先用水清洗自己手臂的伤口，黑红色的污迹被冲淡，露出下面皮肉翻卷、边缘泛着灰黑色的创面，隐约能看到一丝丝黑气在血肉间蠕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麻利地撒上一点之前从净尘司营地捡到的、不知名药粉（希望能有点用），然后用布条紧紧缠住。
做完这些，他拿着剩下的水和布条，蹲到沈未晞面前。
“我自己来。”沈未晞伸手去接。
石河没给，只是看着她：“你确定能弯得下去？碰到会更痛。”
沈未晞沉默了。确实，左腿此刻几乎不敢弯曲，更别提俯身处理膝盖上方的伤口了。她抿了抿唇，最终点了点头，将伤腿往前挪了挪。
石河的动作比处理自己伤口时轻柔了许多。他用湿润的布条小心擦拭结晶层裂纹周围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沈未晞肌肉微微一缩。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但此刻却异常稳定，尽量避免触碰到那些发光的裂纹。擦拭干净后，他也撒上一点药粉，然后用布条在膝盖上方缠绕了几圈，打结固定。他的手法谈不上专业，但足够紧实，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腿部的活动，避免裂纹因动作扩大。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石室里只有布条摩擦和偶尔的水滴声。癸七的光影静静悬浮在井口上方，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光芒微弱地映照着这一切。
“好了。”石河打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了沈未晞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收拾起东西。
“谢谢。”沈未晞低声道。腿上传来紧绷感，疼痛被稍微约束，但并未消失。她尝试动了动脚踝，还好。
处理伤口这短暂的、近乎日常的举动，意外地让她翻腾的心绪沉淀了些许。现实的、具体的问题摆在面前：伤口，体力，时间。那些宏大而纠结的“本心”和“抉择”，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些细微处。
她扶着井壁，再次尝试慢慢站起来。这次比刚才顺利一些，虽然左腿依然不敢承重太多，但至少能勉强站立了。石河收拾好东西，也站起身，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随时准备提供支撑。
沈未晞的目光投向石室入口外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锁魂洞在那个方向。癸七说波动“不止一股”。
她最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多了几分疲惫沉淀后的沙哑：“去。但只是探查，确认情况，不轻易介入。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石河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选。他只是问：“怎么去？你的腿……”
“走慢些。”沈未晞说，“你带路，注意警戒。癸七之前给过锁魂洞的大致方位和路径特征，我们应该能找到。”
癸七的光影轻轻摇曳：“路径……我会将最后能调动的感应，为你们指引大致方向。但进入锁魂洞范围后，我的感应会被严重干扰。一切……靠你们自己了。”
沈未晞对那团微弱的光影点了点头：“保重。我们尽量在天亮前回来。”
癸七没有回答，只是光影又黯淡了一分，几乎与井口的黑暗融为一体。
沈未晞不再犹豫，转身，扶着石壁，开始向石室入口挪动。每一步，左腿都传来清晰的刺痛和骨骼将裂未裂的脆响预警，但她走得很稳。石河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侧翼的阴影，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走出石室，重新踏入乱葬岗迷宫般的巷道。阴冷的风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依旧有石婴群落沉闷的蠕动声，时远时近。但与井边那种直面世界根基崩坏的宏大恐怖相比，这些熟悉的危险，反而让人有种脚踏实地的错觉。
沈未晞按照记忆和癸七之前描述的方位，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据说怨念残留较少的路径。石河紧随其后，两人保持着一种沉默的默契，尽量放轻脚步，避开地面松动的碎石和不明的水洼。
走了约莫一刻钟，沈未晞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石河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前方拐角处，传来了极其轻微、但确实不属于石婴或风声的动静——像是金属轻轻刮过石壁，又像是……锁链拖曳时，扣环相互碰撞的细微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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