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暗河向西,水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岩壁滴水的声音。
沈未晞走在前面,手按在潮湿的岩壁上,指尖传来的触感不仅仅是冰冷的石头,还有地脉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脉动。那是她获得新能力后感知到的世界——不再只有视觉和听觉,还有能量的流动,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展在天地间。
她能“看见”前方百米处有个能量异常点。那里的魂瘴浓度高得不正常,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聚集起来,形成一个旋转的、暗灰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有微弱的生命波动,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那就是锁魂洞。
“前面魂瘴太浓了。”沈未晞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箐,“清心散还剩多少?”
阿箐取出药瓶,摇了摇。“三粒。够一个人撑半个时辰,两个人……一刻钟都勉强。”
沈未晞抿了抿嘴唇。她的膝盖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刚才催动血泪石的力量虽然不多,但对本就虚弱的身体来说,依旧是不小的负担。她能感觉到归墟骨在缓慢地吸收周围驳杂的能量,但速度太慢,像干涸的河床在等待雨季。
“我自己进去。”她说。
阿箐皱眉。“你现在的状态——”
“正因为状态不好,才不能两个人都陷进去。”沈未晞打断她,“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有天衍宗的人靠近,用遁地符撤离,不要等我。”
阿箐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赞同,但又理解。最后她叹了口气,把药瓶递过来。“全拿去。我在外面接应,半个时辰你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沈未晞接过药瓶,倒出两粒含在舌下,把最后一粒还给阿箐。“留一粒备用。”
她转身走向魂瘴漩涡。随着距离拉近,那些灰色的雾气像活物般缠绕上来,贴着她的皮肤蠕动,带来刺骨的寒意。耳边开始出现低语声,比在石林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混乱:
“……救我……”
“……好冷……”
“……为什么……”
沈未晞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分辨那些声音的内容。她催动归墟骨,不是吞噬,而是调整自身频率——像血泪石教她的那样,让自己与魂瘴达到某种暂时的平衡。
奇迹般,那些低语声淡了下去,变成遥远的背景噪音。魂瘴也不再试图侵蚀她,而是像水流般从她身边绕过。她就像一块扔进激流里的石头,虽然被包围,但暂时不会移动。
锁魂洞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去。洞口边缘的岩石呈暗紫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冲击过。最诡异的是,洞口处没有魂瘴——那些灰色的雾气像被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沈未晞弯腰钻进洞口。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洞穴呈喇叭形,入口狭窄,内部逐渐开阔,最后形成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空间。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有些钟乳石尖端在滴水,水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但吸引她注意的不是这些。
洞穴中央,有个直径三丈左右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像夜空里的星辰。石台边缘,坐着个人。
谢爻背对着她,盘膝坐在石台边缘,垂着头,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身上的天衍宗道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些血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是新鲜的暗红。他的右手按在石台表面,掌心贴着一个特殊的符文,那个符文正持续地吸收他体内的生命力,转化为维持整个石台阵法的能量。
沈未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缓步走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台上那些符文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一种针对神魂的封印力量,专门用来困住“不听话”的灵魂。她想起青岚纸条上写的“被困”,现在看来,这个“困”字用得太轻了。
这是献祭。
谢爻在用自己的生命维持这个阵法,或者说,这个阵法在榨取他的生命。
走到石台边缘时,谢爻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动作很慢,像是每移动一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但眼神还清醒。
看见沈未晞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沈未晞没有说话。她盯着他按在符文上的右手,能看见掌心的皮肤已经和符文融为一体,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骨。那符文像水蛭般吸附着他,每隔几息就微微亮一下,每亮一次,谢爻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这是谁干的?”沈未晞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自己。”谢爻说。
沈未晞的手指收紧。
“追兵太多,逃不掉。”谢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眼神很平静,像在看别人的手,“这座锁魂洞是守源人留下的遗迹,洞口的封印需要活人献祭才能激活。我进来后发现了,就用它……困住了追进来的五个人。”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但他们死前触发了洞内的反击机制,阵法失控,开始无差别吸取生命力。我只能……我只能把自己当成阵眼,暂时稳住它。”
沈未晞环顾四周。洞穴角落里,确实散落着几具尸体,都穿着天衍宗的道袍,死状凄惨——有人七窍流血,有人身体干瘪得像木乃伊。他们都是被这个阵法吸干了生命力。
“你打算死在这里?”沈未晞问。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谢爻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沈未晞看不懂的复杂,“但现在你来了……所以我在想,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阵法失控是因为守源人留下的符文被天衍宗的血污染了。”谢爻用还能动的左手,指向石台中央,“那里,原本应该有个‘净字符’,能净化污染,稳定阵法。但那个符文……被挖走了。”
沈未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台正中央确实有个凹槽,形状规整,显然是人为挖凿的。凹槽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暗金色的碎屑——那是净字符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痕迹。
“谁挖的?”
“天衍宗的人,三百年前。”谢爻说,“他们剿灭守源人后,系统性地破坏所有守源人遗迹。这个净字符……应该是被带回宗门,当成战利品收起来了。”
沈未晞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净字符在天衍宗手里,那几乎不可能拿回来。
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在石屋得到的玉简。青岚留下的纸条和玉简放在一起,玉简里可能还有别的信息。
她把玉简贴在额头,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玉简里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模糊的影像——青岚站在古妖族祭坛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骸骨。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金色符文,正是净字符。然后她对着空气说话,声音直接传入沈未晞的意识:
“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血泪石,也找到了锁魂洞。净字符我留在了祭坛,镶嵌在第三根石柱的顶端。但取出它需要代价——你需要用归墟骨的力量,暂时切断它与祭坛的连接。而那样做,会导致祭坛的封印松动,我可能……会提前消散。”
影像里的青岚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悲哀,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不过没关系。三百年了,我等的就是一个能完成承诺的人。如果你需要净字符,就来取吧。但记住,锁魂洞的阵法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阵法崩溃,谢爻和整个洞穴都会被魂瘴吞噬。”
影像结束。
沈未晞放下玉简,手指微微颤抖。青岚在古妖族祭坛,距离这里至少有五百里。她现在的状态,别说五百里,走五十里都勉强。而且归墟骨的力量只恢复了三四成,要切断净字符与祭坛的连接……
“你有办法?”谢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未晞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在持续流失生命力的右手。然后她想起在记忆之河里,他选择留下断后的背影。想起他说的“我要站在注定会输的那一边”。
“有。”她说,“但需要时间。你的阵法还能撑多久?”
谢爻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几息后,他睁开眼:“最多两天半。超过这个时间,我的生命力就不够维持阵法的基本运转了。”
两天半。五百里。来回就是一千里。
不可能。
除非……
沈未晞的目光落在洞穴角落的那些尸体上。他们穿着天衍宗的道袍,腰间挂着储物袋。天衍宗的正式弟子,应该有飞行法器或者传送符。
她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检查。储物袋里确实有些东西——几瓶丹药,一些灵石,还有一张符箓。符箓是土黄色的,表面画着复杂的符文,她认得这种符——短距离传送符,最多能传送三百里,而且需要特定坐标定位。
她连续检查了五具尸体,找到了三张这样的符箓。每张符箓背面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坐标,应该是天衍宗在这一带的临时据点位置。
其中一张符箓背面的坐标,写着“古妖族遗址东南三十里”。
沈未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古妖族遗址东南三十里——那几乎就在祭坛附近了。
她拿着符箓走回石台。“这个能用吗?”
谢爻看了一眼,点头:“可以,但需要有人在外接应,稳定传送落点。否则可能偏差很大。”
“偏差多大?”
“最多五十里。”
沈未晞算了一下。如果传送到古妖族遗址附近,偏差五十里,她至少需要走八十里才能到达祭坛。来回就是一百六十里。以她现在的状态,两天半时间……
“我能帮你。”谢爻忽然说。
沈未晞看向他。
“阵法虽然困住了我,但也让我和地脉有了暂时的连接。”谢爻的左手按在石台表面,“我可以把地脉的力量引导给你,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你恢复一部分体力。代价是……阵法的崩溃时间会提前到两天。”
沈未晞沉默了很久。
洞穴里只有水滴声,和谢爻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为什么?”她终于问,“为什么你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谢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与符文融为一体的右手,嘴角又扯出那个极淡的笑容。
“因为我在赎罪。”他说,“不是对你,是对所有被我伤害过的人。挖你的骨,追捕洛青衣,执行师尊的命令……我曾经以为那些是‘必要的代价’。直到我看见你在乱葬岗里爬出来,看见你在记忆之河里质问璇玑,看见你为了救洛青衣分割碎片力量。”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沈未晞从未见过的清澈。
“你让我明白,没有谁天生就该成为‘代价’。如果这个世界需要靠牺牲无辜者来维持,那这个世界本身就有问题。”
沈未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传送符。符纸很粗糙,朱砂写就的坐标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干涸的血迹。
她想起阿箐的弟弟,想起陈姨断掉的手指,想起鬼哭涧水面上那些脸。然后她想起自己——那个被挖去道骨、扔进乱葬岗等死的沈未晞。
“好。”她说,“把地脉的力量给我。”
谢爻点点头,左手按在石台上。石台上的符文开始缓慢旋转,银色的光芒像水波般荡漾开来。沈未晞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像泉水般的力量从石台涌入她体内,不是直接增强修为,而是滋润她干涸的经脉,缓解膝盖的疼痛,恢复她透支的体力。
那股力量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结束时,沈未晞感觉自己的状态至少恢复到了正常时的六成。虽然归墟骨和碎片力量依旧虚弱,但至少她能正常行走了。
而谢爻的脸色更苍白了,嘴角不断渗出血丝。
“阵法现在只能维持两天。”他的声音更哑了,“两天后,无论你回不回来,我都会……”
他没有说完,但沈未晞听懂了。
两天后,阵法崩溃,他会被魂瘴吞噬。
“我会回来。”沈未晞说,声音很平静,“带着净字符回来。”
她转身走向洞口。走到一半时,身后传来谢爻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未晞。”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两天后我没能等到你,”他说,“那也不错。至少最后,我是站在对的那一边。”
沈未晞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然后她弯腰,钻出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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