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光门的瞬间，沈未晞没有感觉到实体的穿越感，更像是整个人被浸入了一片温暖的液体中。
视觉最先恢复。
她看见一条河。
不是由水构成的河，而是由无数流动的光点、闪烁的画面、飘忽的声音碎片组成的河流。河面宽阔，望不到对岸，河床深不见底，无数记忆片段像游鱼般在其中穿梭——孩童的笑声、篝火的噼啪声、母亲的摇篮曲、老人的叹息、离别时的哭泣、重逢时的拥抱。
这是记忆之河。
古妖族万年来所有美好记忆的汇集之地，是青岚它们想要回归的“家园”。
沈未晞还保持着踏入时的姿势——背着洛青衣，半弓着身体，右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再次撕裂，鲜血一滴一滴落进河里，在水中晕开淡红色的涟漪。她的膝盖疼得发抖，几乎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下沉。
不是主动下沉，而是这条河没有浮力。她和洛青衣的身体正在缓缓沉向河底，那些记忆片段从她们身边流过，像是温柔的挽留，又像是无情的送别。
“不能沉下去。”沈未晞咬牙，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试图向上游动。但右肋的伤口让她使不上力，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洛青衣的重量压在她背上，像一块正在将她拖向深渊的石头。
下沉的速度在加快。
已经沉到河面下一丈深了。周围的记忆片段变得更密集，她看见一个妖族母亲抱着婴儿在月下哼歌的画面，看见一群少年在溪边比赛游泳的身影，看见丰收时节人们围坐分享果实的场景。
美好，但致命。
如果沉到河底，她和洛青衣就会被这些记忆同化，成为记忆之河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里，变成游荡的记忆片段。
沈未晞想起青岚说的“愈魂草”。她环顾四周，河水中除了记忆片段，确实生长着一些发光的植物——像是水草，又像是藤蔓，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光芒。但那些植物都生长在更深的地方，至少在三丈以下的河床附近。
而她现在，连保持浮在水面都做不到。
又下沉了一尺。
洛青衣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的求生反应。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冷……”
沈未晞的心脏揪紧了。
她想起在海底石碑旁，洛青衣蜷缩着等她的模样；想起在虚空风暴中，洛青衣笑着说“我陪你跳”；想起刚才在祭坛上，那些骸骨巨人说“先救活人”。
她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的是记忆而非空气，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是让她精神一振。她松开一只手，将洛青衣从背上解下来，改为单手抱住对方的腰。这个动作让她的右肋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涌出，染红了一大片河水。
然后她开始向上游。
用尽全力，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抱着洛青衣，双腿蹬踏。每一下都撕心裂肺，每一下都像是在和整条河对抗。膝盖的旧伤在尖叫，右肋的伤口在哀嚎，体力像漏气的皮球般迅速流失。
但她还是在向上。
一寸，两寸，一尺……
终于，她的头重新露出“河面”。
说是河面，其实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只是从完全沉浸的状态，回到了能够“呼吸记忆”的表层。沈未晞大口喘息着，虽然吸入的还是记忆片段，但至少没有那么窒息的感觉了。
她环顾四周。
记忆之河没有边际，目之所及全是流动的光点与画面。但在她正前方大约五十丈处，有一片发着淡绿色光芒的区域——那些光芒比周围的记忆更稳定、更柔和，像是某种实体存在。
愈魂草的生长地。
沈未晞咬紧牙关，抱着洛青衣，开始向那片区域游去。
五十丈，在陆地上不过百步之遥，但在记忆之河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没有浮力，每一步“游泳”都要对抗整条河的阻力；记忆片段不断冲刷着身体，带来无数不属于她的情感——喜悦、悲伤、期待、失落——这些情感像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让她几次差点迷失。
她游了十丈，右肋的血已经染红了她周围的整片水域。
游了二十丈，膝盖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
游了三十丈，手臂开始抽筋，洛青衣的身体几次差点滑脱。
沈未晞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洛青衣。洛青衣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睫毛偶尔的颤抖，证明她还活着。
“再坚持一下。”沈未晞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洛青衣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就快到了。”
她继续游。
四十丈。
四十五丈。
四十八丈。
终于，她抵达了那片淡绿色光芒的边缘。
这里生长着大片的愈魂草，每一株都有一人多高，叶片细长如丝带，通体晶莹，散发着治愈灵魂的温暖气息。草叶在水中缓缓摇曳，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惕。
沈未晞抱着洛青衣，艰难地游进草丛。
愈魂草接触到她的身体，立刻释放出更强烈的光芒。温暖的力量顺着皮肤渗入体内，滋养着她枯竭的精神力，缓解着她右肋的疼痛——但只是缓解，不是治愈。伤口依然在流血，只是流血的速度慢了些。
她将洛青衣轻轻放在一片最密集的草丛中。
愈魂草立刻缠绕上来，将洛青衣的身体包裹，像是在编织一个淡绿色的茧。草叶紧贴她的皮肤，光芒从草叶渗入她的身体，那些光芒像是有生命般，在她体内游走，寻找着蚀纹枯竭造成的创伤。
洛青衣的呼吸明显变深了些，脸色也开始恢复一丝血色。
沈未晞松了口气，靠在旁边的一株愈魂草上，大口喘息。她的右肋还在流血，膝盖疼得像要裂开，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但至少，洛青衣暂时安全了。
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可就在她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河水中突然传来异样的波动。
不是记忆片段的自然流动，而是某种有意识的、带着敌意的靠近。
沈未晞猛地睁开眼睛。
在她前方十丈外，记忆之河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那些散乱的记忆片段开始相互吸引、拼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渐渐显露出具体的样貌——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女子，看起来三十余岁，面容姣好但神色冰冷，长发在记忆之河中散开，像黑色的水草。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瞳孔深处旋转着古老的符文。
沈未晞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她认识这张脸。
在妖族智者的记忆碎片里，在万年前那些走上祭坛的妖族眼中，她见过这张脸——那是初代仙尊之一，负责与妖族“协商”盟约的代表，也是后来主导强制献祭的主要人物。
紫微仙朝的奠基者之一，璇玑仙尊。
当然，这不是璇玑仙尊本人。仙尊早已在数千年前陨落，或者飞升，或者隐世。这是记忆之河中，那些被欺骗、被献祭的妖族，对璇玑仙尊的恐惧与怨恨凝聚成的记忆实体。
记忆幽灵。
幽灵缓缓睁开眼睛，浅金色的瞳孔锁定沈未晞。它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指向沈未晞——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沈未晞怀里，那枚散发着三色光芒的印记。
“叛徒的……继承者。”幽灵开口，声音像是无数个怨恨声音的叠加，“你带着她的力量……来到这里。”
沈未晞明白了。
希望碎片的前任持有者，就是璇玑仙尊的某个对头——或许是反对献祭的妖族长老，或许是其他有良知的仙尊。而希望碎片选择了她作为继承者，在记忆幽灵眼中，就成了“叛徒的继承者”。
“我不是叛徒。”沈未晞艰难地站起来，挡在洛青衣和愈魂草茧之前，“我只是……看到了真相。”
“真相？”幽灵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真相就是……弱者注定被牺牲。为了大局……为了九垓稳定……这是必要的代价。”
它每说一句，周围的记忆之河就波动得更剧烈。那些美好的记忆片段开始扭曲、变色，浮现出血腥的画面——祭坛上的屠杀，被迫分离的亲人，倒在血泊中的妖族。
“你们把这些……叫做‘必要代价’？”沈未晞指着那些画面，声音颤抖。
“不然呢？”幽灵反问，“让魔神破封，毁灭整个世界？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生存，这难道不公平？”
沈未晞握紧拳头。
又是这套说辞。万年前用来欺骗妖族的说辞，万年后还在被重华仙尊之流用来合理化献祭。仿佛只要冠以“大局”之名，任何残忍都可以被原谅。
“如果牺牲是自愿的，那叫奉献。”沈未晞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是强迫的，那就是谋杀。你们谋杀了他们，然后用‘大局’来粉饰罪行。”
幽灵沉默了片刻。
它的身影开始波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周围的怨恨记忆在翻涌，但那些美好的记忆片段也在反抗——孩童的笑声变得响亮，篝火的噼啪声盖过了哭泣，母亲的摇篮曲压过了绝望的哀嚎。
记忆之河在分裂。
就像祭坛上的骸骨一样，这里的记忆也在分化——一部分固守着怨恨，一部分坚守着美好。
“你……很会说话。”幽灵最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但言语改变不了事实。事实就是……我们赢了。魔神被封印，九垓得以延续。而那些妖族……已经死了。他们的死，换来了万年的和平。”
“那不是和平。”沈未晞摇头，“那是建立在谎言与鲜血之上的虚假安宁。而且……封印早就失效了，不是吗？”
幽灵的身影剧烈颤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收集归墟骨的核心碎片。”沈未晞打断它，“因为现在的仙尊们，还在用同样的谎言，献祭着身负道骨的无辜者。万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死的人更多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右肋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崩血，但她不在乎。
“你们的‘必要代价’，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你们心安理得掠夺、屠杀、巩固权力的借口。”
幽灵彻底沉默了。
它站在记忆之河中，浅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沈未晞，像是在审视，像是在挣扎。周围的怨恨记忆开始崩溃，那些血腥画面一个个破碎，化作光点消散。而美好的记忆片段涌上来，填补了空白。
终于，幽灵缓缓开口。
它的声音不再叠加，而是变成了一个单一的、疲惫的女声。
“或许……你是对的。”它说，“但已经太迟了。我们都死了，死在万年前。现在的世界……是后来者的世界。”
“所以你们就任由后来者重复你们的错误？”沈未晞问。
幽灵苦笑。
“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是记忆……连幽灵都算不上。我们甚至……无法离开这条河。”
沈未晞看着它，看着这个由怨恨与愧疚凝聚而成的记忆实体。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璇玑仙尊本人，或许在临死前，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这份怀疑，连同妖族的怨恨，一起沉淀在记忆之河里，形成了这个幽灵。
它既是在质问沈未晞，也是在质问自己。
“你可以帮我。”沈未晞说，“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答案。青岚说……记忆之河深处有答案。”
幽灵的瞳孔缩了缩。
它看向沈未晞，更仔细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良久，它缓缓抬起手，指向记忆之河更深的地方。
“在那里。”它说，“河心深处……有一块‘记忆之石’。触碰它……你会看到你想知道的一切。但是——”
它停顿，语气变得严肃。
“记忆之石会展示最真实的记忆，不加任何修饰。你准备好……面对最残酷的真相了吗？”
沈未晞看向河心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连记忆片段的光芒都无法穿透。她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但她还是点头。
“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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