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深海特有的冰冷与沉重。
沈未晞下潜得很慢，每下沉一丈，膝盖的疼痛就尖锐一分。之前希望碎片给予的温暖滋养已经消耗殆尽，那更像是临时的安抚剂，而非真正的治愈。她咬紧牙关，双手划水，掌心那枚三色交织的印记在深海中散发着微弱的柔光，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越往下，光线越暗。
沉渊海这个名字名副其实，海面上方百余丈还能见到天光，过了这个深度，便陷入一种近乎永恒的幽暗。偶尔有发光的深海生物游过，拖曳着蓝绿色或淡紫色的光带，短暂照亮一小片水域，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沈未晞记得石碑的位置。
大约再下沉三百丈，那片青色的光芒就该出现了。她估算着距离，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感受体内归墟骨的状态——星云纹路的旋转比之前更慢了些，连续融合两枚碎片带来的负荷正在缓慢恢复，但那根弦依然绷得很紧。
她不能立刻融合希望碎片。
至少需要半个月的静养，让身体适应现有的力量，让归墟骨稳定下来。否则强行融合第三枚，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也让她更迫切地想回到石碑处——那里有避水结界，至少可以暂时休息。
下潜到二百五十丈时，她看见了第一缕青色光芒。
不是石碑本身的光，而是从更深处透上来的、被海水散射后的柔和光晕。沈未晞加快速度，双腿却因为膝盖的剧痛猛地一抽筋，整个人在水里打了个趔趄。她闷哼一声，吐出几个气泡，双手死死按住右膝。
痛。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缝里，又像有人用钝器在反复敲打关节。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又被海水冲走。她停在原地，等那一波疼痛过去，才继续下潜，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二百八十丈。
青色光芒已经很明显了，她能看清光源的形状——是那块悬浮的海底石碑，碑文上的文字在发光，形成一圈直径约三丈的球形避水结界。结界内的景象看得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蜷缩的人影靠在石碑旁。
洛青衣。
沈未晞的心脏揪紧了。
距离她离开，至少过去了两个时辰。对普通人来说不算长，但对于蚀纹力量彻底枯竭、身体本就虚弱的洛青衣而言，每一刻都可能是煎熬。
她强忍着膝盖的疼痛，加速游向结界。
三百丈。
终于抵达。青色光芒近在咫尺，避水结界表面的光幕像一层流动的水晶薄膜，透过它能看到里面干燥的地面、碑文的细节，以及——
洛青衣的样子。
沈未晞停在结界外，手指触碰光幕的瞬间，光幕泛起涟漪，却没有立刻让她进去。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石碑的传送阵可能需要特定方式激活。她将掌心贴紧光幕，三色印记的光芒与结界产生共鸣，光幕这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容她侧身挤入。
进入结界的瞬间，海水被完全隔绝在外，空气涌入鼻腔，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清新气味。沈未晞踉跄落地，膝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她大口喘气，视线第一时间投向石碑旁。
洛青衣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衣衫已经湿透又半干，皱巴巴地贴着身体，勾勒出过于瘦削的轮廓。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几乎和脸颊一样白。
最让沈未晞心头一沉的是，洛青衣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是她自己的蚀纹剑鞘，那个曾经蕴藏着她所有力量的容器，此刻黯淡无光，像个普通的金属壳子。她抱着它的姿势，像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青衣？”沈未晞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忍着膝盖的疼痛站起来，走到洛青衣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寒意。洛青衣的身体在轻微颤抖，像是冷，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消耗。
沈未晞的手刚触碰到额头，洛青衣的眼睫就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狡黠，带着三分戏谑七分锐利，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到沈未晞脸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未晞以为她还没清醒，她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
“回来了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还以为……你要食言了。”
“我说过会回来。”沈未晞说，喉咙有些发紧，“你怎么样？”
“还活着。”洛青衣想要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又无力地滑倒。沈未晞赶紧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沈未晞能清楚感受到洛青衣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海水与某种药草的气息。
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未晞脸色一变，低头仔细查看。洛青衣的左袖口处，深蓝色的布料上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水渍——不是海水，是血，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痕迹。
“你受伤了？”沈未晞的声音陡然提高。
“小伤。”洛青衣偏过头，想要藏起袖子，“结界维持需要一点代价，我灵力枯竭，只能用……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洛青衣沉默。
沈未晞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左手，挽起袖子。手腕处，一道新鲜的伤口映入眼帘——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伤口边缘整齐，像是用利器反复划开过。血迹已经清理过，但伤口只是简单用布条包扎，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小片。
“你放血了。”沈未晞的声音发沉，“用血来维持灵力，激活结界？”
“只是最低限度的维持。”洛青衣试图抽回手，但力气太小，没能成功，“不然你以为这避水结界能撑两个时辰？海底压力那么大，光靠石碑自带的阵法，早就崩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未晞却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她想起洛青衣曾经的样子——那个在听潮崖上轻松布下蚀纹结界，那个在虚空风暴中还能谈笑风生，那个总是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蚀纹传人。现在却虚弱到需要放血来维持最基本的结界，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沈未晞低声说，“我应该更快些。”
“别傻了。”洛青衣咳嗽两声，声音更哑了，“海面那些动静，我在这里都隐约能感觉到。三十七艘飞舟，你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她停顿片刻，抬眼看向沈未晞：“怎么解决的？”
沈未晞简单说了希望碎片的介入和钟都尉等人的转变。洛青衣安静听着，眼神从涣散渐渐变得专注，听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唤醒希望啊……”她喃喃道，“真是……温柔又残酷的方式。”
“残酷？”
“让人看见自己曾经的光，然后再看清自己现在满手的血。”洛青衣的声音很轻，“那比直接杀了他们还痛苦。不过，也是他们应得的。”
她说完，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沈未晞怀里颤抖。沈未晞赶紧拍她的背，等她平复下来，却发现掌心沾了点暗红色的血沫。
“青衣——”
“没事。”洛青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蚀纹枯竭的反噬而已。就像你没了道骨会虚弱，我没了蚀纹，身体自然会垮。只是时间问题。”
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沈未晞心慌。
“我们得离开这里。”沈未晞环顾四周，“用传送阵，去下一个碎片所在地。然后找地方让你休养——”
“传送阵需要激活。”洛青衣打断她，“看到碑文最下面那行小字了吗？”
沈未晞看向石碑。碑文的主体内容她之前读过，是“悲悯方可得怒火”的警示，但最下方确实还有一行极小的文字，之前没注意。她凑近细看，那些文字是用古妖族语写的，她不认识，但掌心印记传来微弱的共鸣，让她能模糊理解其意。
“需以……共生之血为引，连通两地脉络……”她念出声，随即愣住，“共生之血？”
“就是两个人的血，混合在一起，滴在碑文特定位置。”洛青衣解释，“而且必须是有某种深刻羁绊的两个人，血缘、誓言、或者……共生契约之类的。”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沈未晞：“你有共生契约，和那个叫闻人雪的灵体。但我没有。”
沈未晞明白了。
传送阵需要两个人共同激活，而且需要某种羁绊作为“钥匙”。她和洛青衣之间，有什么能算得上深刻羁绊？她们认识不过月余，虽共同经历生死，但从未立过什么誓言，更没有血缘关系。
“还有其他办法吗？”沈未晞问。
洛青衣摇头：“古妖族阵法，讲究的是‘缘’与‘契’。没有足够的羁绊，阵法不会响应。”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就算有办法激活，传送过程也需要消耗能量。我现在这个样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以她现在的状态，可能撑不过传送的消耗。
沈未晞沉默地看着她。
结界内的青色光芒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在洛青衣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怀里的蚀纹剑鞘依然黯淡，那个曾经象征着她全部骄傲与力量的东西，此刻只是个冰冷的金属壳。
沈未晞想起在听潮崖，洛青衣说“蚀纹枯竭，我活不过三年”。
想起在虚空风暴中，洛青衣咬着牙说“我陪你跳”。
想起刚才，她划开自己的手腕，用血维持这个避水结界，只为了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羁绊是什么？
一定要是血缘、誓言、契约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吗？
沈未晞伸出手，轻轻握住洛青衣冰凉的手指。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柔软无力。
“我们之间，”她轻声说，“有羁绊。”
洛青衣睁开眼，看着她。
“我答应过会回来，我做到了。”沈未晞说，“你答应过会等我，你也做到了。我们在虚空风暴里一起跳下来，在海底一起找到石碑，在追兵围捕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彼此信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不就是羁绊吗？”
洛青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结界光芒的倒影，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了一下沈未晞的手，很轻，很短暂，随即又松开。
“试试看吧。”她说，“但我提醒你，如果阵法不认可，可能会反噬。轻则受伤，重则……两人都会被空间乱流撕碎。”
沈未晞点头。
她扶着洛青衣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到石碑前。碑文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像两滴交融的水珠。沈未晞拔出腰间的短匕——那是阿箐给她的，一直没怎么用过——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落在凹槽左侧。
然后她看向洛青衣。
洛青衣伸出右手，手腕上那道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她用力按压，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出，滴落在凹槽右侧。
两股血液在凹槽中相遇，却没有立刻融合，而是像有意识般相互试探、排斥。沈未晞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来自石碑深处，像在审视她们之间的连接是否足够牢固。
她闭上眼睛，握住洛青衣的手。
掌心三色印记微微发烫，归墟骨深处的星云纹路开始加速旋转。与此同时，她将意识沉入记忆深处——那些共同经历的片段，那些生死之间的信任，那些无声的承诺。
她“看见”洛青衣在听潮崖上转身回望的那个眼神。
“看见”两人一起坠入深海时交握的手。
“看见”刚才进入结界时，洛青衣蜷缩在那里等待的模样。
这些画面，这些瞬间，这些细碎的、不成体系的记忆，此刻化作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的命运缠绕在一起。不是血缘，却同样深刻；不是誓言，却同样坚定；不是契约，却同样牢不可破。
凹槽中的两股血液终于开始缓慢交融。
从泾渭分明，到彼此渗透，最终化作一滴暗金色的液体，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芒。石碑上的文字逐一亮起，从下往上，像被点燃的灯串，一直延伸到碑顶。
整个避水结界开始震动。
海水在结界外翻涌，却无法侵入分毫。石碑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被唤醒。沈未晞感觉到空间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只有洛青衣的手还真实地握在掌心。
“抓紧。”洛青衣低声说，声音几乎被嗡鸣淹没。
沈未晞握紧她的手。
下一秒，青色光芒冲天而起，将两人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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