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
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谨慎,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像猫科动物捕猎时的轻盈。脚掌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和偶尔踩到碎石的、被刻意压制的脆响。
沈未晞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五个人瞬间静止。徐平把木杖轻轻靠在墙上,赵衡和刘石把昏迷的李文放到墙角的阴影里,苏月的手指按上了腰间的短刀——那是她从石屋带出来的唯一武器。
沈未晞握着断剑,退到大厅侧面的壁画前,让自己隐入墙壁的阴影。她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枯木回春丹的药力在体内缓慢扩散,像温热的泉水滋润着干涸的经脉,虽然力量恢复得不多,但至少……她能动用一点点归墟之力了。
一点点,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让心口那片星云旋转得更快一些。幽蓝的花在星云中心微微颤动,花瓣上流转的星光变得明亮了几分。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感知从她体内扩散开来——不是神识,不是灵力探查,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归墟骨自带的“场”。
她能“感觉”到来者的数量。
三个。
不是之前追捕者的那种沉稳步法,也不是天衍宗弟子常有的、带着宗门傲气的整齐步伐。这三个人走路的方式截然不同:一个在前,脚步最轻,几乎听不见;一个在左后,步伐均匀,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感;一个在右后,落脚时总会有微不可查的停顿,像是受过伤,或者……在习惯性地观察四周。
三个高手。
而且不是一路人。
沈未晞睁开眼睛,朝徐平的方向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向下压了压。
徐平看懂了这个他在巡逻队里用过无数次的暗号:敌人三个,小心。
五个人都绷紧了身体。苏月拔出了短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赵衡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握在手里。刘石挡在昏迷的李文身前,赤手空拳,但眼神狠厉。
脚步声到了甬道尽头。
大厅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走进来的,而是像鬼魅一样“滑”进来的——脚步几乎没有离地,身体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直到完全进入大厅,才停下来,显露出身形。
是个女人。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劲装,布料贴身,勾勒出矫健的曲线。她的头发很短,只到耳际,用一根银色的发箍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细长的、像狐狸一样的眼睛。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某种金属般的光泽。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是常见的单刀或长刀,而是一种很窄、很薄、弧度诡异的弯刀,刀身只有两指宽,长度却超过三尺。刀柄是黑色的,缠绕着银色的丝线,丝线在末端结成一个小巧的、像是某种鸟类的结。
女人站在大厅入口,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视线在石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墙上的壁画,最后……落在了沈未晞藏身的阴影处。
“出来吧。”女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是金属片在相互摩擦,“我知道你在那里。”
沈未晞没有动。
女人等了三息,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兴趣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东西的笑。
“挺能藏。”她说,往前走了一步,“但你身上那股味儿……太特别了。像是腐烂的星辰混着新生的火焰,隔着十里地都能闻见。”
腐烂的星辰。新生的火焰。
沈未晞的心脏猛地收紧。这女人能感知到归墟骨的气息?
“别紧张。”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距离沈未晞只有五丈了,“我不是来杀你的。至少现在不是。”
话音落下,甬道里又走进来两个人。
左边是个高瘦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袍子很宽松,袖口和下摆绣着繁复的银色云纹。他手里没有武器,但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使用某种细长兵器的痕迹。
右边是个矮壮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褐色麻衣,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很笨重的、像是铁匠锤的东西。他的左腿有点跛,走路时身体会微微向右侧倾斜。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像钉子一样锐利,一进来就死死盯着沈未晞手里的断剑。
三个人,呈三角站位,把大厅入口彻底封死。
沈未晞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她握着断剑,从阴影里走出来。苏月想跟上,她微微摇头,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
“终于肯露面了。”紫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兴趣更浓了,“你就是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祭品?沈月凝的女儿?”
沈未晞没有回答。她看着女人,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最后目光落在女人手里的弯刀上:“你们是谁?”
“问得好。”紫衣女人转了个刀花,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我叫紫鸢。后面那个穿得像要出殡的叫白鹄,瘸腿的叫铁砧。我们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拾荒者’。”白鹄接话,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专门在无回谷这类地方,捡拾有价值的东西——遗迹、宝物、情报,或者……人。”
拾荒者。
不是天衍宗,不是“清道夫”,也不是“薪火”。是另一股势力,游走在灰色地带,靠挖掘古战场遗迹和搜刮死者财物为生的散修团体。
沈未晞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有过简短的记载:“拾荒者,群鸦之属,逐腐肉而行。不可信,不可交,必要时……杀。”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未晞问。
“气味。”紫鸢用刀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说过了,你身上的味儿很特别。我们在泣血林外围就闻到了,顺着味儿一路跟过来,结果发现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安全屋’。”
她走向石箱,用刀尖轻轻挑开箱盖。看到里面孩童的骸骨时,她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弯下腰,仔细检查箱壁上的刻字。
“沈月薇绝笔……”紫鸢念出那几个字,转头看向沈未晞,“你是守源人的后裔?”
“与你无关。”沈未晞说。
“有关。”紫鸢直起身,刀尖转向沈未晞,“守源人留下的东西,都很值钱。特别是……和‘归墟骨’有关的。”
她说到“归墟骨”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沈未晞握紧了断剑。剑身传来微弱的清凉感,像是在回应她的戒备。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
“别装傻。”铁砧开口了,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铁器,“你心口那道疤,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星云纹’。那是归墟骨觉醒的标志——守源人最高级别的传承,传说能修复世界本源的‘钥匙’。”
他每说一个字,就往前挪一步。瘸腿走路的姿势很怪,但速度不慢,三步就拉近了和沈未晞的距离。
“我们不想为难你。”紫鸢说,但刀尖没有放下,“交出沈月薇留下的东西——地图、丹药、或者其他什么——我们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带你离开无回谷。”
“离开?”沈未晞冷笑,“然后呢?把我卖给天衍宗?还是‘清道夫’?”
紫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沈未晞说,她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墙壁,确保自己不会被三面夹击,“包括你们‘拾荒者’的规矩:见财起意,翻脸无情,从不留活口。”
这话让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白鹄的手动了。不是拔武器,而是从袖子里滑出一根银色的细针——针长三寸,细如牛毛,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既然你知道规矩,”白鹄说,声音依然平静,“那就应该明白,反抗没有意义。你现在的状态……连我们中最弱的铁砧都打不过。”
他说的是事实。
沈未晞能感觉到,紫鸢的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白鹄和铁砧也在筑基中期。而她,就算有枯木回春丹的药力支撑,现在最多也就能发挥出引气中期的战斗力——而且不能持久。
硬拼,死路一条。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
她的手摸向腰间,握住了那把天衍宗第七峰的匕首。匕首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你们想要沈月薇留下的东西?”沈未晞说,声音很轻,“可以。但你们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紫鸢问。
“天衍宗第七峰的人,最近有没有在无回谷活动?”
这个问题让三人同时愣了一下。
紫鸢和白鹄交换了一个眼神,铁砧则皱起了眉头。
“第七峰?”紫鸢收回弯刀,抱在胸前,“你问他们做什么?”
“回答我。”沈未晞说。
紫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意思……你在查天衍宗?为什么?因为他们挖了你的骨?”
沈未晞没有回答。
“好吧。”紫鸢耸耸肩,“告诉你也无妨。第七峰的人确实来过,大概三天前。带队的是个金丹后期的执事,叫赫连锋。他们一行七人,进了无回谷深处——不是往泣血林这个方向,是往‘白骨渊’那边去了。”
赫连锋。
沈未晞记住这个名字。
“他们在找什么?”她问。
“不清楚。”紫鸢说,“但第七峰出动,从来都是为了‘清理’。要么清理叛徒,要么清理‘不稳定因素’——比如某些不该活着的祭品,或者……某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她说着,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五名天衍宗弟子。
徐平等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他们知道紫鸢在说什么——天衍宗第七峰,专司内部肃清。如果他们知道有外门弟子跟着“祭品”跑了,还目睹了守源人的秘密……
灭口,是唯一的结局。
“谢谢。”沈未晞说。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匕首插回腰带。
第二,从怀里掏出兽皮地图,展开,让紫鸢能看见上面的火焰标记。
第三,用断剑的剑尖,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线——从她脚下,一直划到大厅中央的石箱。
“地图在这里。”沈未晞说,“想要,自己来拿。”
紫鸢看着那道线,又看了看沈未晞,眼睛里的兴趣达到了顶峰。
“你想跟我单挑?”她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就凭你现在这样子?”
“不是单挑。”沈未晞说,“是赌局。我守这条线,你攻。一炷香时间,如果你能碰到地图,东西归你。如果碰不到……”
“怎样?”
“你们三个,立刻离开。并且……”沈未晞顿了顿,“告诉我离开无回谷最安全的路线。”
紫鸢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弯刀在手里乱颤。
“一炷香?”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小姑娘,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我一招就能……”
“赌不赌?”沈未晞打断她。
紫鸢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看着沈未晞,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决意,看着那道划在地上的、笔直得可笑的线。
“赌。”她说,弯刀重新举起,“但我要加注。”
“什么?”
“如果你输了,”紫鸢的刀尖指向沈未晞的心口,“我要你身上那根‘归墟骨’。放心,我会温柔地挖出来,不会让你太疼。”
沈未晞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缩。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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