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声每响一次，雾气就随之震颤。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地底深处、从岩壁内部、甚至从温泉池水底下的石缝里渗出，像无数条沉重的锁链同时被拖拽，摩擦着岩石，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回响。
沈未晞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襁褓，右手按在胸口那道发烫的伤疤上。归墟之力在经脉里加速运转，带着从未有过的活跃——不，不是活跃，是某种近乎“激动”的震颤，像久别的游子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她低头看向温泉池。淡青色的水面不再平静，池底开始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气泡上升时破裂，释放出硫磺味更浓的蒸汽。池边的岩石表面，那些常年被水汽浸润的苔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从鲜绿色变成焦黄，然后蜷缩成粉末。
“它在接近。”闻人雪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这东西不是活物，但也不是死物。它是……残留。”
“残留？”沈未晞问。
“古战场上的东西，被某种力量困在这里，成了介于存在与消亡之间的状态。”闻人雪停顿了一下，“你的归墟之力之所以有反应，是因为它和你是同类——都是‘不该存在却依然存在’的东西。”
沈未晞没有时间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她将襁褓塞进怀里，用布条在腰间固定好，然后抓起池边剩下的赤血藤果和干粮，转身朝岩壁跑去。
她要离开这里，立刻。
但刚跑出三步，脚下的岩石突然开裂。
裂缝从温泉池边缘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迅速扩散，所过之处岩石表面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岩层。裂缝深处涌出铁锈色的液体，和下游暗河石壁上渗出的一模一样，只是浓度更高，气味更刺鼻。
沈未晞跳开，落在另一块岩石上。那块岩石也开始震颤，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她环顾四周，整个裂隙底部都在震动，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砸进温泉池，激起浑浊的水花。
无路可退。
她咬紧牙关，将归墟之力引向双脚。幽暗的墨色包裹住脚踝，她用力一跃，跳上最近的一块凸岩，然后借力再次跃起，抓住岩壁上一道较宽的裂缝，整个人挂在半空中。
低头看去，裂隙底部已经面目全非。
温泉池水开始沸腾，淡青色的池水变成浑浊的黄褐色，水面翻滚着泡沫，像一锅煮开的毒药。池边的三株赤血藤正在枯萎，藤身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表面的鳞状皮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纤维。
而在地面裂缝最密集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拱起。
先是锁链——粗壮的、锈迹斑斑的锁链，一条接一条从裂缝中探出，像无数条金属的触手，在空中缓慢挥舞。锁链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接着是骨架。
那是一具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骨架，从地下被锁链拖拽出来。骨架高约三丈，形状像某种放大了数十倍的狼，但头颅更大，眼眶空洞，下颌骨上残留着断裂的獠牙。骨头的颜色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铁锈色的液体。
锁链缠绕在骨架的每一根骨头上，从颈椎到尾椎，从肋骨到四肢，像一张金属的网，将这具骨架死死困住。骨架被拖出地面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些青铜色的骨头在锁链的拉扯下微微变形，但没有断裂。
它“站”起来了。
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挂在岩壁上的沈未晞。
沈未晞感觉到胸口伤疤的灼烫达到了顶峰，烫得她几乎要松手。归墟之力在她体内疯狂流转，像要破体而出，去触碰那具骨架，去触碰那些锁链。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集中在攀附岩壁的手指上。
但骨架动了。
它抬起前肢——那条由青铜色臂骨和锈蚀锁链构成的前肢，朝着岩壁挥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重感，仿佛整个裂隙的重量都压在这一击上。
沈未晞松开手，身体向下坠落。
她落在地面，就地一滚，躲开骨架前肢的挥击。前肢砸在她刚才挂着的岩壁上，岩石碎裂，碎石四溅，其中一块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她爬起来，抬头看向骨架。
骨架的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她。锁链在它体内摩擦，发出持续的低鸣。然后，它张开了下颌骨——没有声音，但沈未晞的脑海里响起了话语：
“守……源……人……”
那声音和下游裂口里的低语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破碎，更加干涩，像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
“你是谁？”沈未晞问，声音不大，但在锁链的低鸣中异常清晰。
骨架没有回答。它再次抬起前肢，但这一次不是攻击，而是指向温泉池后方——那里有一道更窄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有微光。
“离开……”脑海里的声音说，“他们……来了……”
“谁来了？”沈未晞追问。
骨架没有回答。它的头颅转向裂隙上方，仿佛在倾听什么。几息之后，沈未晞也听到了——那是风声中夹杂的衣袂破空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从裂隙上方传来，越来越近。
天衍宗的人。比林砚说的更早到了。
骨架收回前肢，整个身体开始下沉。锁链绷紧，将青铜色的骨头一寸寸拖回地下，铁锈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淹没骨架，像大地在吞咽自己的伤痕。
“等等！”沈未晞冲过去，“你认识沈青阳吗？你认识沈月凝吗？”
骨架下沉的速度没有减缓。在头颅即将没入地面的最后一刻，它再次“看”向沈未晞，脑海里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破碎：
“告诉……红衣……青阳……不悔……”
然后它消失了。
地面裂缝缓缓合拢，铁锈色的液体渗回地下，岩石表面只留下一些凌乱的裂纹。温泉池水停止沸腾，但已经变成浑浊的黄褐色，不再适合疗伤。赤血藤彻底枯萎，藤身化作灰白的粉末，散落在岩石上。
只有锁链的低鸣还在空气中残留，像某种余韵。
沈未晞站在原地，胸口伤疤的灼烫逐渐退去，但归墟之力的震颤还在持续。她想起骨架最后的话——“告诉红衣，青阳不悔”。这和石碑背面的刻痕“青阳已死，莫再等”形成了某种呼应，但又不太一样。
不悔。
沈青阳不悔什么？
衣袂破空声越来越近。沈未晞不再犹豫，她冲向温泉池后方那道裂缝。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但深处确实有微光，像是出口。
她挤入裂缝，石壁粗糙的表面摩擦着身体，带来新的擦伤。裂缝内是一条向上的通道，坡度很陡，但有人工开凿的台阶，台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晶体，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向上爬了大约五十级台阶，台阶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一侧是岩壁，另一侧是悬崖，悬崖外是无回谷更深处的地貌——那是一片更加荒凉的山谷，谷底散落着大量破损的兵器残骸和风化严重的白骨，白骨堆积成小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古战场遗迹。
沈未晞站在平台边缘，向下望去。山谷里的白骨数量之多，超乎她的想象。那些骨头有人类的，也有非人类的，有些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一具人类的骸骨手持断裂的长矛，刺入一具兽形骸骨的肋骨；另一具骸骨蜷缩着，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骸骨。
风从山谷吹过，穿过骨骼的空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她收回视线，看向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守源人的古文字。她走过去，手指拂过刻痕。
归墟之力顺着指尖流动，将文字的意思传递给她：
“此地埋骨三万六千。”
“守源人战死于此。”
“天衍背誓，援军未至。”
“吾等不悔。”
落款是五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沈青阳。
沈未晞的手指停在沈青阳的名字上。她想起暗河石室里那具蜷缩的骸骨，想起骨架最后的话，想起石碑背面的刻痕。三百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守源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战斗？天衍宗为什么背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母亲沈月凝从这里逃了出去，带着刚出生的她，逃进了无回谷深处，留下了襁褓和木珠，留下了疗伤的路，留下了“好好活着”的叮嘱。
而沈青阳死在了这里，或者死在了暗河石室里，死前留下了“不悔”。
风更大了，吹起山谷里的骨粉，在空中形成惨白的雾。沈未晞抱紧怀里的襁褓，转身看向来时的裂缝。裂缝深处，已经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天衍宗的人，进入了裂隙底部。
她必须继续走。
平台前方有一条向下的小路，蜿蜒通向古战场山谷。小路两旁散落着零星的骨骸，有些骨头上还插着锈蚀的箭矢或断剑。她踏上小路，脚步很轻，尽量不惊动那些沉睡的骨头。
但在她走到小路中段时，怀里的记忆封片突然发烫。
烫得异常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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