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绝的是,这地方不只有好土,还有好柴(古代)和好位置。背靠山林有燃料,面朝榕江有运输。所以,白塔的陶瓷史可以追溯到唐宋,窑火千年不绝。“白塔”这个名字,或许就与古代窑场的烟囱(形似塔)有关。这种“因土而兴,因窑而旺”的地理宿命,让白塔的风物从骨子里就浸透着“火”的烈性、“土”的质朴和“器”的匠心,每一捧泥土都仿佛在诉说窑变的故事。
走进白塔的古窑遗址区或仍在生产的传统窑厂,你能感受到一种“热历史”。废弃的古窑包像巨大的土馒头,静静诉说着往昔的繁忙;而现代窑炉里,烈焰熊熊,温度高达上千度,陶坯在火中经历涅槃。匠人们满脸烟尘,专注地控制着火候。色调是窑砖的褚红、陶土的灰褐、火焰的金黄与橙红,氛围是灼热的、充满力度的、时间浓缩的“工业考古”现场。
然而,只需走出窑区,步入白塔广袤的田野,画风瞬间切换成“冷抒情”。榕江滋养的万顷良田,四季轮转:春是盈盈的水光与嫩绿的秧苗,夏是葱郁的禾浪,秋是翻滚的金黄稻穗。农人戴笠荷锄,白鹭翩跹。色调是纯净的绿、蓝、黄,氛围是凉爽的、舒展的、节奏缓慢的“田园诗歌”现场。
一边是窑火锻造的、坚硬永恒的“人造器物”世界,一边是阳光雨露滋养的、循环生长的“自然作物”世界。一热一冷,一硬一软,一“造”一“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生产力式,在白塔的土地上贴身共舞,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产业与美学二重奏。
陶瓷匠人,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对火候土性精准的把握、以及接受“窑变无常”的豁达。一件精品可能需要数十天精雕细琢,却在开窑一瞬间决定成败。这种在不确定性中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是火与土炼就的。
而种田的农人,需要的是顺应天时、尊重土地、耐心等待作物漫长的生长周期。他们懂得“春播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朴素真理,拥有一种基于长期主义的“生长智慧”。
当陶瓷产业随市场波动,或环保要求提升而面临转型时,白塔人并没有被困住。他们开始将这两种智慧结合。一方面,升级陶瓷产业,向艺术陶瓷、高端日用瓷转型,把“泥巴”玩出更高附加值;另一方面,利用良好的田园风光和陶瓷文化底蕴,发展乡村旅游、农耕体验、陶瓷研学。他们把窑址变成景点,把稻田变成景观,把“捏泥巴”和“种庄稼”都变成了可体验、可消费的“风景”。
所以,白塔的风物,既是窑炉里跳跃的火焰和出窑时温润的瓷器,也是稻田里摇曳的稻穗和拂过田埂的清风;既是老匠人摩挲陶坯时粗糙的手掌,也是新农人操作无人机施肥时专注的屏幕。它们共同诠释:真正的韧性,不是死守一个行当,而是让古老的技艺与最根本的生产,都能在时代变迁中找到新的表达方式,让“制造”与“生长”共同支撑起家园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