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岩道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拉得很长。
林晚的目光在男子衣领的火焰断剑徽记和他惨白的脸上来回移动。徽记的绣线已经有些磨损，颜色黯淡，但图案本身透着一股不屈的意味，让她想起阿箐提起“薪火”时眼中那簇微弱却执着的光。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存在，拖延离开地底的时间，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还可能引来未知的危险。这个人是“薪火”成员不假，但“薪火”内部也未必全是可信之人，阿箐曾隐晦提过组织内部的派系分歧。况且，带着一个重伤员，如何在可能存在的“猎手”扫描下安全离开？
不救，就此转身离开，遵循最安全的自保法则。这个人或许会在不久后因失血或地底生物而彻底死去，而她会带着这份见死不救的负疚继续前行。负疚……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忽然想起在裂痕远端，共鸣到的那些祭品记忆碎片里，无数旁观者的漠然。那些眼神，和现在转身离开的自己，会有区别吗？
胎记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她还有更重要的承诺要履行，赵麟还在沉眠中等待。任何不必要的风险，都可能让那份承诺化为泡影。
“咳……咳咳……”
就在林晚内心剧烈挣扎时，瘫坐的男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因痛苦而抽搐，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他握着短剑的手松了松，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行凝聚，艰难地转向林晚藏身的转角方向。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地脉的嗡鸣淹没：
“……谁……在那里？”
他察觉了？还是濒死前的错觉？
林晚心中一惊，身体本能地想要缩回阴影更深處。但男子接下来的话，让她即将后撤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不……不是‘巡狩’的气息……”男子断断续续地说，眼神没有焦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是意识模糊下的呓语，“罗盘……炸了……地脉核心……有东西……醒了……很痛……”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种深切的恐惧和困惑。
巡狩？是指天衍宗派出的巡察修士吗？罗盘炸了……和他身边那个损坏的青铜罗盘对得上。地脉核心有东西醒了？是指赵麟和监守者那边引发的异动，还是别的什么？很痛……是描述他自己的伤势，还是……别的？
林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她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掌握着重要的信息——关于地脉近期异动，关于“猎手”的动向，甚至关于“薪火”当前的状态。
她需要信息。独自一人在外行走，两眼一抹黑是最危险的。阿箐曾是她了解外界的窗口，现在这个窗口暂时关闭了。
深吸一口气，林晚做出了决定。她缓缓从转角阴影中走出，脚步放得很轻，同时将双手摊开在身前，表示没有武器和敌意。
“别紧张，”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路过这里，看到你受伤了。”
男子的身体猛地绷紧，涣散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死死盯住林晚。尽管虚弱，那股属于修士的、历经生死磨砺出的警惕感依然存在。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林晚全身，在她脖颈侧微微发光的胎记处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因剧痛而松开。
“……凡人？”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更多的却是疑惑。一个看起来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少女，怎么会出现在地脉如此深的地方？而且气色虽然疲惫，却不像经历了什么生死大难。“你……怎么下来的？”
“掉下来的。”林晚半真半假地回答，没有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你呢？需要帮忙吗？”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评估林晚话语的真实性，也在积攒说话的力气。几息之后，他才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左腿……断了。肋骨……可能也裂了几根。储物袋……在之前的冲击中毁了，丹药……没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你……不怕我是坏人？或者，引来……更坏的东西？”
“怕。”林晚坦诚道，手指轻轻碰了碰脖颈侧面，“但我更怕自己变成见死不救的那种人。”这话有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是说给对方听的。她需要建立一点基本的信任，哪怕很脆弱。
男子沉默了一下，眼中锐利的光芒稍稍缓和，染上了一丝疲惫和认命。“……随便吧。我这样子……也做不了什么。”他尝试挪动了一下身体，立刻痛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林晚这才小心地靠近。她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动静，然后蹲下身，查看男子的伤势。左腿骨折处肿胀得厉害，裤子被血浸透后板结，粘连在皮肉上。她不是医师，也没有处理这种伤势的经验，只能凭着常识判断，必须先固定，防止二次伤害。
“我需要找东西固定你的腿。”林晚站起身，目光在岩道里搜寻。最后，她捡来几根相对平直、坚硬的兽类腿骨，又撕下自己外衫的下摆，扯成布条。
整个过程，男子一直紧盯着她，短剑虽然脱手放在地上，但右手始终虚握，保持着一种本能的戒备。直到林晚开始用布条缠绕骨骼和伤腿时，他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或许是剧痛消耗了太多精力，也或许是林晚笨拙却认真的动作确实不似作伪。
“你……叫什么？”男子忽然问，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了。
“林晚。”她没有隐瞒。这个名字在修仙界应该默默无闻。
“……墨十九。”男子报出一个代号般的名字，符合“薪火”成员的习惯。他闭了闭眼，似乎在抵抗袭来的眩晕，“林晚……如果你能帮我离开地脉，到……到‘老烟斗’酒坊……咳……会有人……重谢。”
老烟斗酒坊？听起来像是一个接头地点。
“地脉出口还有多远？”林晚一边用力系紧最后一个布结，一边问。
“……往这个方向……再走大概……两个时辰。有一个……隐秘的裂隙，通往……地面一处废弃矿坑。”墨十九喘息着说，指了指林晚来时的方向偏左一些，“但……不一定安全。罗盘炸之前……指向那里……能量很乱。”
能量很乱……林晚想起监守者说的“钥匙波动散逸”。恐怕那个出口附近，已经被重点关注了。
“还有其他路吗？”
墨十九摇了摇头，脸色灰败。“我知道的……就这一条。其他的……更远，我撑不到。”他顿了顿，看着林晚，“你……如果觉得危险，可以自己走。给我……留点水就行。”
林晚没有接话。她取出自己的水囊——里面只剩下小半囊浑浊的地下水，递给墨十九。墨十九接过，费力地喝了几小口，干裂的嘴唇稍微湿润了些。
“一起走。”林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骨粉和灰尘，“我扶你。但如果我们遇到‘巡狩’或者其他危险，你必须告诉我该怎么做，或者，至少别拖后腿。”
墨十九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权衡后的认可。“……好。”
林晚费力地将墨十九搀扶起来。男子比她高很多，身体沉重，尽管他已经尽量自己用力，但大部分重量还是压在了林晚瘦削的肩膀上。伤口被牵动，墨十九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缓慢而艰难的姿势，朝着墨十九指示的方向挪动。林晚能感觉到胎记处传来的消耗在加剧，不仅要维持自身的防护和链接，还要分出一部分力量去抵御墨十九身上散发出的、紊乱而微弱的气息——那是伤势和残留能量波动混合的味道，在敏感的存在感知中，或许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岩道的地面并不平坦，散落的碎石和骨骼经常绊脚。林晚的呼吸渐渐粗重，汗水浸湿了鬓角。墨十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节省体力，只有方向需要调整时，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示一句。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岩道出现了岔路。墨十九示意走左边那条更狭窄、岩壁渗出更多水汽的通道。刚转入这条通道没几步，林晚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胎记传来一阵轻微的、冰凉的刺痛感。
和之前遭遇“扫描”时类似，但更微弱，也更分散，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经过不久，残留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
“怎么……”墨十九察觉她的异样，低声问。
“有东西……刚过去。”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幽暗的通道。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在积水洼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反而衬得周围更加寂静。
墨十九的脸色更难看了。“……‘巡狩’的追踪犬……或者是‘嗅迹虫’……”他喘了口气，“它们对异常能量痕迹……很敏感。我身上的伤……还有之前罗盘爆炸的残留……”
他话未说完，前方通道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像是节肢动物快速爬过湿滑岩石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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