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黑水集像是刚刚从一场喧嚣的宿醉中苏醒,带着湿漉漉的惫懒。悦来栈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灰鬃老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泥泞的地面。车辕上坐着个戴着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佝偻着背,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阿七已经等在车旁,依旧是那身暗褐色短打,腰间多了个不起眼的皮质囊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他双手抱臂,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出客栈的林素衣和岑寂,在林素衣苍白的面色和手杖上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岑寂背上那个不大的包袱和腰间缠布的位置。
“上车。”阿七的声音干涩短促,没有多余的字眼。他指了指车厢。
车厢内部比外观看起来稍宽敞些,铺着半旧的靛蓝粗布垫子,散发着一股陈年尘土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味。两侧有狭小的窗户,挂着同样半旧的布帘,光线昏暗。林素衣在岑寂的搀扶下,费力地攀上车厢,几乎是跌坐在靠近里侧的垫子上。长途颠簸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另一重考验。岑寂紧随其后,坐在她旁边,将包袱放在两人中间。
阿七没有进车厢,他反手带上车厢门,然后跃上车辕,坐在了车夫旁边。车厢与车夫位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木板隔开,帘子掀起一角,阿七的背影清晰可见。
车轮碾过湿滑的泥土和碎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嘎吱声,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悦来栈,融入了黑水集清晨稀稀拉拉的人流,然后拐上通往北边的主道。
车厢里光线晦暗,空气沉闷。林素衣背靠着冰冷的厢壁,能清晰感觉到马车每一次颠簸传递到脊柱的震动。她闭上眼,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身体适应这种持续的摇晃。心口那缕火种随着马车的节奏微微起伏,与井底连接的丝线传来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悸动,像是在响应远方的呼唤,又像是在警示远离的不适。
她没有立刻使用宁心草叶。老妇人给的已经不多,必须省着用,且不能在阿七眼皮底下频繁动作,引起过多注意。
岑寂则侧身坐着,目光透过布帘的缝隙,观察着外面掠过的景物和道路上偶尔同行或交错的行人车马。他的身体随着车厢晃动,但核心稳如磐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距离腰间的短刀只有寸许。
马车驶出黑水集范围后,速度略微加快。道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初冬的萧瑟景象一览无余。枯黄的草叶上覆盖着白霜,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腐朽的气息,比黑水集里污浊的空气好了许多,但也更加寒冽。
林素衣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寒意无孔不入。她开始感到喉咙的干痛加剧,头也一阵阵发紧。身体的虚弱在寒冷和颠簸中被放大。
大约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旁歪歪扭扭的木牌指向两个方向:一条继续向北,通往更大的城镇“白河埠”;另一条略偏东北,指向“落枫镇”。马车在白河埠的方向上并未停顿,直接拐向了落枫镇那条略显狭窄、路面也更颠簸的土路。
林素衣心中微动。落枫镇?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从方向看,并非直达青冥京畿的主道。赵乾安排的路线,似乎有意绕开一些较大的城镇枢纽。
“为何不走白河埠?”岑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车辕上的阿七听见。
阿七没有回头,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白河埠巡检司近日盘查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落枫镇清静,午间歇脚。”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避免不必要的盘查,符合他们“低调前往”的需求。落枫镇“清静”,也意味着耳目可能较少。
林素衣和岑寂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他们出发后第一次可能的“停留”,虽然只是午间歇脚,但至少是个观察环境和阿七行事风格的机会。
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又颠簸了近一个时辰,林素衣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有些发白。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她不得不从怀里摸索出宁心草叶,放了一片在嘴里。苦涩清凉的味道稍稍压下了恶心感和眩晕,但那股来自井底的混乱拉扯感并未减轻多少,反而因为远离青苗寨,似乎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像一根绷紧后又松开的弦,在她意识深处无规律地弹动。
“还要多久?”她强忍着不适,声音有些发颤地问。
“快了。”阿七的回答依旧简洁。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马车终于驶入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镇子确实不大,房屋低矮,街道狭窄,行人寥寥。时近正午,几缕炊烟从青瓦屋顶袅袅升起,带来些许人间烟火气。马车在一家挂着“歇脚茶棚”破旧幌子的简陋铺子前停下。
阿七跳下车,掀开车厢门帘。“下车,吃饭,休息半个时辰。”
林素衣在岑寂的搀扶下,几乎是挪下马车。双脚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岑寂用力扶住她。她的模样引起了茶棚里零星几个客人的侧目,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在这种小地方,带着病弱同伴的行人并不算太稀奇。
茶棚里只有四五张掉漆的方桌,凳子腿都不太稳当。阿七挑了个靠里、视线能兼顾门口和街道的角落桌子坐下,示意林素衣和岑寂坐对面。车夫则将马车牵到一旁树下喂马料,自己蹲在车辕上啃干粮,没有进来的意思。
阿七点了三碗素面,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面上得很快,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和零星的油花。林素衣没有胃口,但知道必须强迫自己吃一点。她小口喝着面汤,温热微咸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面条几乎没动。
岑寂则几口吃完自己那碗,目光始终留意着茶棚内外和阿七的动作。阿七吃得很慢,动作一丝不苟,眼神却像鹰隼一样,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包括林素衣勉强进食的样子和岑寂的警戒姿态。
“饭后,”阿七放下筷子,用粗布袖子擦了擦嘴,看向林素衣,“你要找的药材,这镇子上可能有一两家药铺,但品类不全。你需要什么,现在告诉我,我去买。”
来了。第一次运用“购药”理由的机会。
林素衣早有准备,她放下汤勺,声音虚弱但清晰:“主要是宁心草,晒干的就行,如果有年份稍好的艾绒,也要一些。另外……若有‘清露花’或‘寒星藤’的干叶,也烦请留意,这两样对稳定心神也有些微作用。”她报出的前两种是真实需要的,后两种则是相对常见、功效也沾边但并非必须的草药,目的是让名录显得更真实,也增加一些阿七搜寻的难度和时间。
阿七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宁心草,艾绒。清露花,寒星藤。”他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站起身,“你们在此等候,不要离开。”说完,他大步走出茶棚,身影很快消失在狭窄的街道拐角。
茶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处柜台后打盹的老板娘和角落另一个埋头吃面的老农。
岑寂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警惕。他压低声音:“他记性很好,观察也很细。”
林素衣轻轻嗯了一声,小口啜着已经温凉的粗茶。茶叶劣质,口感苦涩。“他在履行‘护卫’和‘监控’的职责,效率很高。”她顿了顿,“这镇子……感觉如何?”
“太小,太静。”岑寂的目光扫过空荡的街道和远处安静的屋舍,“不像有‘薪火’活动痕迹的地方。但……也未必没有眼睛。”他指的是其他可能的监视者。
林素衣明白他的意思。赵乾或许不止安排了阿七一道保险。她微微侧头,看向茶棚外那条蜿蜒向镇子深处的小路。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被来往稀疏的车马压出浅浅的辙痕。几片枯黄的枫叶粘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早已失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像褪了色的血迹。
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林素衣能感觉到体力的缓慢流逝,以及那根连接井底的丝线传来的、因为停留而变得似乎更加清晰的混乱波动。她不得不又嚼了一片宁心草叶。
约莫两刻钟后,阿七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个不大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只有宁心草和一点陈年艾绒。清露花和寒星藤,铺子里没有,掌柜的说这季节罕见,要去更大的药市。”
“有劳。”林素衣接过油纸包,入手很轻。她打开看了看,宁心草叶品相普通,艾绒颜色发暗,但确实是她需要的。她将油纸包仔细收好。
阿七没有坐下,看了看天色。“休息够了,上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重新坐上马车,林素衣感到一阵更深沉的疲惫。第一次“停留”和“购药”尝试,完成了,但也被严格限制在阿七的掌控下。她得到了需要的药材,但没有任何额外的发现或联系。阿七的效率和警惕,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马车再次驶动,离开落枫镇,重新汇入向北的土路。车厢里,林素衣靠着厢壁,意识在颠簸和疲惫中逐渐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黑水集那昏暗的杂物间,老余浑浊的眼睛,还有赵乾在油灯下半明半暗的脸。
车辙向北,延伸向未知的青冥京畿。而她心中那点微弱的火种,在寒冷、颠簸和无处不在的监控下,依旧固执地燃烧着,映照着前方更浓重的黑暗,也照亮着身后已经无法回头的、布满荆棘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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