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林素衣和岑寂离开了悦来栈,融入黑水集午后更为稠密混杂的人流。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牲口粪便、廉价脂粉和某种劣质香料燃烧后的刺鼻烟气,各种声响交织——叫卖、争执、醉汉的呓语、铁器敲打的叮当声,还有不知从哪家店铺里飘出的、荒腔走板的丝竹之音。
林素衣依旧裹着那方灰扑扑的头巾,拄着手杖,步伐缓慢。岑寂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实则警惕着任何可疑的视线或接近。他们刻意绕了些路,穿过几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小巷,逐渐接近集子南边。
南巷比主街更狭窄,两侧多是低矮的砖石或木板房,屋檐几乎相接,遮蔽了大部分天光,让巷子里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铁匠铺很好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它最好的标识。铺面不大,炉火透过敞开的门映出一片跳动的红光,热浪夹杂着煤炭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挥汗如雨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铺子,而是先在巷口对面一个卖陈旧杂货的摊子前驻足,假装翻看一些生锈的旧工具和破损的陶罐。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对生意并不上心。
林素衣借着弯腰的姿势,目光迅速扫过铁匠铺的侧面和后巷。铺子侧面堆着不少煤炭和废铁料,后巷更窄,堆放的杂物几乎堵塞了通道,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后窗就在那缝隙深处,窗板紧闭,糊着厚厚一层油腻的灰尘,看不清里面。
“周围没看到明显盯梢的。”岑寂压低声音,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杂货上,“打铁的声音很响,能掩盖很多动静。”
这是个利于隐秘见面的地方,同样也利于埋伏。
时间在嘈杂和闷热中缓慢流逝。林素衣能感觉到体力在行走和站立中持续消耗,手杖撑地的掌心有些潮湿。她不时会无意识地按压一下心口,那里火种的搏动还算平稳,但连接井底的那根丝线,在这喧嚣混乱的环境中,似乎更容易被引动,传来阵阵模糊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悸动。她强忍着不适,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上。
太阳终于西斜,将巷子两端染上昏黄。打铁声停了下来,那壮汉将一件半成型的农具浸入水槽,发出“嗤啦”一声响,腾起大团白汽。他擦了把汗,转身进了铺子深处,似乎去吃饭休息了。
巷子里其他店铺的喧嚣也略略平息,准备迎接傍晚另一波热闹。
“差不多了。”岑寂低声道。
林素衣点点头,两人离开杂货摊,装作漫无目的地沿着巷子边缘走动,慢慢靠近铁匠铺侧面的杂物堆。借着昏暗的天光和堆积物的阴影掩护,他们迅速闪身进入那条通往后窗的狭窄缝隙。
缝隙里充斥着霉味、铁锈味和某种动物粪便的骚臭。脚下是湿滑的、不知堆积了多久的淤泥和垃圾。林素衣走得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发出声响,岑寂则侧身在前,用身体为她隔开可能刮擦到的尖锐物。
后窗近在咫尺。窗板老旧,木质发黑,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里面似乎点着灯。
岑寂贴在窗边侧墙,对林素衣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曲起指关节,用约定好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里面静默了片刻。
然后,窗板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仅容一只眼睛窥视。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照亮了窗台上厚厚的积尘。
缝隙后面,是一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白泛黄,眼角堆着深刻的皱纹。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久经风霜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林素衣的心猛地一跳。这双眼睛……有些模糊的熟悉感。是她记忆中那个落魄老修士“老余”吗?似乎有点像,但更加苍老,也更加……浑浊不清。
“谁?”里面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
“悦来栈的邻居。”林素衣低声回答,用的是之前暗码中“旧识”的引申意。
里面的眼睛又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在她脸上、头巾、手杖上停留,最后似乎在她心口位置若有若无地顿了一下。林素衣心头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窗板又拉开了一些,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入。“进来,快。”里面的声音催促道。
岑寂看了林素衣一眼,微微点头,率先侧身从窗户缝隙钻了进去,落地无声,立刻警惕地扫视屋内。林素衣紧随其后,岑寂在里面接应她,帮她稳住因虚弱而有些踉跄的身体。
窗板立刻被关上,还从里面插上了一根简陋的木销。
这是一间极其狭小、低矮的杂物间,堆满了破损的铁器、风箱零件、半袋煤炭,空气混浊闷热。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只有豆大灯焰的油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短褂、身形佝偻的老者站在油灯旁,正是刚才窗后那人。他比林素衣记忆中那个“老余”更加瘦削,脸颊凹陷,头发稀疏灰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手上满是老茧和黑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最底层、最普通的老年铁匠帮工,或者干脆就是这铁匠铺里打杂的。
“坐,没地方,就坐那袋煤上吧。”老者指了指墙角一个还算平整的麻袋,自己则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浓烈的劣质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林素衣没有坐,她靠着冰冷的砖墙,借以节省体力。岑寂则站在她和老者之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随时可以探向后腰的短刀。
“你说你是旧识。”林素衣开口,目光直视老者,“我不记得认识你。”
老者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飘忽。“你不记得我,我记得你。很多年前,在‘灰鼠镇’的黑市,你拿一块带着点灵气的边角料,换了我两句话和半张‘驱瘴符’。”他声音沙哑,“那时候你看上去比现在还糟,像刚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眼神却死硬死硬的。”
灰鼠镇……林素衣努力回忆。那是她刚被挖骨、从乱葬岗挣扎出来后,流亡经过的无数无名小镇中的一个。的确有过那样一个黑市,她也的确用身上最后一点可能是衣物上残存的装饰碎玉,跟一个看起来快饿死的落魄老修士换了点东西。但她当时浑浑噩噩,身心俱碎,对那老修士的长相早已模糊,只记得对方拿了东西就迅速消失在人群里,连名字都没留。
“你是‘老余’?”她试探着问。
老者咧了咧嘴,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随便叫吧,名字早没用了。”他没有正面承认,但也没否认。“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更没想到,你身上多了这么‘显眼’的东西。”他目光再次扫过林素衣心口,这次停留得更久,眼神里除了审视,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某种混杂着惋惜和警惕的感慨。
“你知道青苗寨井下的东西。”林素衣单刀直入。
“知道一点。”老余放下酒壶,用脏污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那地方……邪性。守着它的寨子也邪性。镇渊司盯上,不奇怪。”他抬头,“赵乾找你了吧?给了你条路,让你去天工府?”
林素衣心头微震。老余知道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你怎么知道?”
“黑水集就这么大,悦来栈里里外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吗?”老余嗤笑一声,声音干涩,“赵乾带着人进来,又单独见你们,不是秘密。他那个跟班阿七,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把消息卖给了至少三拨人。”他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想知道你们是谁,想知道赵乾找你们干嘛的人,多了去了。”
这个消息让林素衣和岑寂背后泛起寒意。他们以为还算隐蔽的会面,在别人眼里可能如同掌上观纹。
“你是哪一拨?”岑寂忽然开口,声音冷硬。
老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茧子和站姿上停留一瞬,“我哪一拨都不是。我就是个快入土的老废物,偶尔耳朵还没全聋,眼睛还没全瞎。”他顿了顿,“我找你们,是因为你身上那‘显眼’的东西,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也因为我欠过你一点微不足道的情——虽然你大概早忘了。”
“什么旧事?”林素衣追问。
老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说多少。油灯的火焰在他浑浊的眼中跳跃。“很多年前……我还没这么老,也没这么废的时候,跟着一个勘探队,去过一些……古老遗迹的边缘。”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回忆的恍惚,“在一些残破的石刻上,见过描述。描述一种‘与源同频、与痛共感’的‘标记’,通常是……某种庞大净化或封印系统崩坏后,产生的‘活着的伤疤’,或者连接伤口的‘线’。持有这种‘标记’的人,要么是系统选定的‘修补匠’,要么……就是系统崩溃时被意外‘污染’或‘绑定’的倒霉蛋。”
他抬头,看着林素衣,眼神里那复杂的情绪更加明显。“你身上那种被混乱源头隐隐牵扯的气息……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你似乎……还从里面‘拿’了点东西出来?这就更少见了。”
林素衣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着。老余的描述,几乎直指她与“赤陨”锚点的关系,甚至隐约触及了“钥匙”和“火种”的本质。这个看起来像底层蝼蚁的老者,知道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多得多。
“你知道‘守源人’吗?”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这个问题。
老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再次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知道一点皮毛。更深的,不敢知道,知道多了……死得快。”他放下酒壶,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似乎在驱散某种寒意,“赵乾让你去找墨博士,算是找对了一半人。墨老头确实喜欢鼓捣那些老掉牙的东西,也藏了些真货。但他脾气古怪,而且……天工府那地方,水太深。赵乾让你去,未必安了好心。”
“那你的建议是?”林素衣紧盯着他。
老余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脏兮兮的油纸包着的小东西,递过来。“这个,你拿着。如果真要去见墨老头,把这个给他看。他或许会多说几句真话。”油纸包很小,入手有些沉,像是金属片。
“这是什么?代价呢?”林素衣没有立刻接过。
“一块旧腰牌的碎片,没什么大用,就是……算个信物吧。我很多年前偶然捡的,跟墨老头有点渊源。”老余把东西塞进林素衣手里,触感冰冷粗糙,“代价?就当还了灰鼠镇那点旧情。另外……”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离‘薪火’远点,至少在黑水集,在你去天工府之前。现在盯着他们的人,比盯着镇渊司的还多。”
说完,他不再看林素衣和岑寂,转身走到窗前,拔掉木销,拉开一道缝隙。“走吧,从后巷另一头出去,绕路回客栈。最近几天,少露面。”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