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轻响之后，房间陷入短暂的沉寂。油灯的光焰在赵乾深青色的衣袖边缘跳跃，将那隐约的獬豸暗纹映得忽明忽暗，像某种活物在呼吸。林素衣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的部分，此刻正黏腻地贴着皮肤，带来微弱的凉意。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身体内部的虚弱像潮水般拍打着意识的堤岸，但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一些，手杖的末端稳稳点在地板上，承接住一部分身体的重量。
“山路不好走。”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只是略带沙哑。她没有否认“馈赠”的存在，也没有承认，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目光落在赵乾脸上，不闪不避。
赵乾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滑向她撑着的手杖，最后扫过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是不好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尤其对于一个刚从‘那种地方’出来，身上还带着‘那种痕迹’的人。”
他话音落下时，林素衣心口那缕暖流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与之相连的、来自井底的混乱悸动也随之加强，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她意识深处引起一阵细微的眩晕。她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阵不适。老妇人给的宁心草叶就在怀里，但她不能在此刻去取。
“坐。”赵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看向岑寂，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刀柄和紧绷的肩膀上停顿了一瞬，“这位朋友，不妨也坐下。门口风大，阿七。”
最后两个字是对他身后那名精悍青年说的。被称作阿七的青年眼神微动，锁定了岑寂数息，然后抱着手臂，向后挪了小半步，背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他没有完全放松，姿态依然像一张拉开的弓，但至少让开了门口的空间。
岑寂看了林素衣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沉默地走到她身旁的椅子边，没有立刻坐下，手搭在椅背上，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角度。
林素衣拉开椅子，缓慢坐下，将手杖斜靠在桌沿。木椅坚硬，硌着疲惫的骨骼。桌面的油灯火光将她笼罩在一小团昏黄的光晕里，也映出赵乾半边沉静的脸。
“青苗寨地下，到底是什么？”赵乾没有迂回，直入主题。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的金属盘，随手放在桌上。盘子表面刻着复杂的符纹，中心嵌着一颗黯淡的、鸽子蛋大小的浑浊晶体。“这是‘镇渊司制式灵压记录盘’，我上次离开时，在寨墙外三里处激活的。它记录了之后十二个时辰内，以青苗寨为中心，方圆五里内的异常灵气波动。”他的指尖点了点那浑浊晶体，晶体内部似乎有极淡的、杂乱的光丝一闪而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结果很有趣。一股庞大、古老、且极度混乱的能量源，在深处躁动。然后，在两日前的子时前后，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指向明确的能量爆发和抽取——非常短暂，但强度高得离谱。再之后，是持续三日的、微弱但稳定的‘场’的共鸣与衰减，源头就在寨子里。”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素衣身上，“解释一下。”
林素衣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她没料到镇渊司有这种东西，记录如此详尽。她之前的打算——用模糊不清的古老阵法异象搪塞——在这样具体的记录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的大脑飞速转动，筛滤着可以透露的信息，权衡着每一个字可能带来的后果。
“那里……确实有一个古老的东西。”她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像是一个……埋藏很深、年久失修的阵法核心。我们无意中触动了它。”这是部分真相。
“什么样的阵法核心，需要活人下到那种深度去‘触动’？又是什么样的触动，会造成那种指向性的能量爆发和抽取？”赵乾的问题像刀子，一层层剥开她话语表面的掩饰，“青苗寨的人世代守着那口井，他们清楚下面有什么，也清楚下去的风险。但他们让你下去了，而且你活着上来了，还带走了‘东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素衣，这次带着更深的审视，仿佛要透过她的皮肉，看到那缕正在她心口微弱搏动的火种。“你带走了什么？或者说，你从那古老、混乱、危险的能量源里，‘偷’走了什么？”
“偷”这个字眼，带着明显的贬义和指控意味。岑寂搭在椅背上的手瞬间握紧，骨节泛白。靠墙的阿七眼神陡然锐利。
林素衣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精准刺中要害的、混合着荒谬与愤怒的情绪。偷？从那个因破损而痛苦、因污染而扭曲、本应纯净却被遗弃的古老净化锚点里，带走一缕它自身都几乎无法维持的、纯净的星核本源，这算偷吗？这是她从死亡边缘抢回来的一线生机，也是她未来或许能真正“修补”它的可能起点。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房间里浑浊的空气带着陈年木料和劣质灯油的味道，吸入肺里有些滞涩。
“如果我说，我带走的，可能恰恰是让那‘古老东西’不至于彻底暴走、危及方圆百里生灵的关键呢？”她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带着斟酌的重量。“如果我说，那下面的东西，需要的不是镇压或清除，而是‘修复’呢？”她抬眸，迎上赵乾审视的目光，“赵校尉，镇渊司的职责是清除危害稳定的异动。但有些‘异动’，本身或许正是‘稳定’系统破损后泄露的征兆。一刀切掉‘征兆’，病根就会消失吗？还是会让真正的‘病灶’在更深的地方溃烂？”
赵乾放在金属记录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深藏的疑虑被触及。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数息。
“修复？”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你？一个修为尽废、身体虚弱到需要靠手杖行走的人，谈修复一个连记录盘都无法完全解析其本质的古老能量源？”他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将他眉骨的阴影拉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林素衣没有退缩，尽管她能感觉到身体因为紧绷和情绪波动而传来的阵阵虚脱感，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我知道那口井下的东西，与青苗寨乃至更广范围的安宁有关。我也知道，带走那一丝‘火种’后，我才能站在这里，和你对话，而不是变成井底又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沉淀，“至于修复，不是现在。但现在不开始，就永远不会开始。”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交织。她透露了“火种”的存在（但未说明本质），承认了其与自身存活的关系，点出了井下之物与区域安宁的关联，更抛出了“修复”这个可能触动对方敏感点的概念。她在赌，赌赵乾不仅仅是来追查“异动”，赌他对“病灶”和“征兆”的区分有所思考，赌傅老那句“镇渊司内部非铁板一块”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立场差异。
赵乾沉默了。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油灯的火光在他眼眸深处跳动。阿七依旧像雕塑般靠着墙，但眼神里的敌意似乎收敛了些许，转为一种更深的观察。岑寂依然保持着随时准备暴起的姿态，呼吸轻而绵长。
时间一点点过去，楼下隐约传来喝酒划拳的喧闹，衬得房间里更加安静。林素衣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也能感觉到那根连接井底的丝线传来的、随着她情绪波动而加剧的混乱悸动。她悄悄调整着呼吸，试图平复。
终于，赵乾停止了敲击。他伸手，将桌上的金属记录盘收了回去。“你很大胆。”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也很有意思。”他顿了顿，“青苗寨的事，我可以暂时压下报告，不将其列为‘高危异动’上报司里。理由……可以是‘古老封印阵法自然衰减波动，已趋于平静’。”
林素衣心头微松，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她知道，条件来了。
“但是，”赵乾话锋一转，“作为交换，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或者说，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赵乾的声音压得更低，“青冥仙朝，天工府下属，‘古器鉴研院’。那里有一位姓墨的博士，他对古老阵法、奇异能量源颇有研究，且……为人低调，不喜卷入是非。我需要你以‘偶然发现古老阵法异象的散修’身份，去他那里‘请教’一些问题。问题的核心，围绕你感受到的‘阵法核心’的‘破损状态’与可能的‘修复方向’。”他目光深邃，“你会得到一些或许对你有用的信息，而我，会通过你，得到一个独立于镇渊司常规渠道的、关于某些‘古老遗留问题’的专业判断。”
林素衣的瞳孔微微一缩。天工府？古器鉴研院？这听起来像是青冥仙朝官方的研究机构。赵乾让她去那里，是单纯想获取专业意见，还是另有所图？这是试探，是利用，还是……某种合作的雏形？
“我如何信你？”林素衣问。
赵乾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拇指大小的青玉牌，轻轻放在桌上。玉牌质地温润，正面浮雕着獬豸图腾，背面是一个复杂的符文和一个小小的“赵”字。“这是我的私令，不是官印。你持此令去鉴研院，墨博士会接待你。此事，仅限你我、墨博士知晓。镇渊司的档案里，青苗寨事件会以‘误报’或‘自然现象’归档。”他顿了顿，“作为额外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墨博士……对‘守源人’的传说，有些独到的收藏和研究。”
守源人！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素衣脑海中炸响。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赵乾知道守源人？还是说，他只是用这个古老的名词来试探她的反应？
她强迫自己面不改色，但呼吸的节奏还是乱了一瞬。赵乾显然注意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点破。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素衣没有立刻答应。这个提议诱惑太大，但背后的水也太深。
“可以。”赵乾似乎并不意外，“你们可以在黑水集住下。悦来栈虽破，但安全。三天。”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给我答复。这期间，不会有人打扰你们。”他站起身，阿七立刻直起身子，拉开了房门。
赵乾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素衣一眼。“你身上那种被‘混乱源头’隐隐牵扯的气息……很特别。好自为之。”说完，他迈步而出，阿七紧随其后，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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