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的最后一粒沙落下,没有声音,却在林素衣紧绷的神经上敲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到雾婆已经站在石穴中央,手里提着那盏破损的陶罐提灯,里面燃着一截气味刺鼻的树脂,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火光映照下,雾婆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走吧。”雾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素衣撑起身子,肋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她皱了皱眉,没出声。体内的饥饿感确实在复苏,像冰层下暗流涌动,但还能压制。她检查了一下怀中的路引石板,又将那把短刃插在腰间便于拔出的位置。
雾婆走到岩壁前,再次用木杖顶端以特定的节奏叩击。岩壁无声滑开,浓重湿冷的雾气立刻涌入,带着比之前更明显的、那股陈年香火混合腐朽木头的气味。
两人前一后进入雾中。雾婆提着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范围,光线边缘被雾气迅速吞噬。林素衣紧跟在雾婆身后,注意着她的每一个落步点——雾婆的脚步依旧踩在雾气流动的缝隙间,几乎没有声音,连脚下湿滑的苔藓似乎都很少被踩实。
周围的雾气颜色越来越深,靛青的色调几乎肉眼可见,像是凝固的、有重量的液体。空气也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小的水珠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微弱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甜腥味。
“快到石林边缘了。”雾婆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记住,进去之后,不要触碰任何石柱,尤其是那些表面有暗红色纹路的。那是守雾人力量渗透的痕迹,碰了会立刻惊动它。”
林素衣点了点头,虽然雾婆未必能看到。她的手心有些潮湿,分不清是雾气还是冷汗。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雾气中,开始出现模糊的轮廓。那是一根根拔地而起的、形状怪异的石柱,高的有数丈,矮的只有人膝,通体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流水侵蚀般的扭曲纹路。石柱之间,雾气更浓,几乎凝成实体,缓缓流动,仿佛活物在呼吸。
这里就是兽皮地图上标注的“石林”,守雾人核心区域的外围。
雾婆在石林边缘停下,将提灯挂在一根低矮石柱的凸起上。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藤编人偶,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骨哨,递给林素衣。
“这个哨子,是用守雾人活动区域边缘死去动物的骨头磨的,吹响的声音频率很低,能在雾中传得很远,但不会惊动核心。”雾婆说,“你走到预定位置,释放气息后,开始在心里默数。数到三十,如果看到我举起左手,就立刻吹响哨子,然后转身沿着我们进来的路线跑,不要回头。如果三十息时我没举手,或者你看到我右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就立刻吹哨,然后跑,不管我看到没有,明白吗?”
林素衣接过骨哨,入手冰凉,表面光滑。她将哨子含在口中,点了点头。
“最后确认一下路线。”雾婆用手指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快速画了几道线,“你站在这里,释放气息。撤退路线是沿这根最粗的石柱往东,绕过那片低洼地,然后一直向南,看到三块叠在一起的扁石,就左转,再跑百步,就出石林了。我会跟在你后面,但可能不会立刻出现,别等我。”
“明白。”林素衣的声音有些干涩。
雾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记住,守雾人的‘注视’不是用眼睛。你会感觉……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扫过,很冷,很重。别抵抗,也别试图用你的力量去对抗,那样只会让它更关注你。就让它‘看’,三十息而已。”
三十息。林素衣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很短;对于站在未知存在注视下的人来说,可能很长。
“我去了。”她说。
雾婆点了点头,往旁边退开几步,身影迅速没入浓雾和石柱的阴影中,几乎消失不见。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雾气刺激着肺部。她按着雾婆指示的路线,一步一步走进石林。
石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诡异。灰白色的石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有些彼此交错,形成天然的拱门或狭窄的通道。脚下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和某种菌类的孢子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噗嗤声。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更重了,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她小心地避开那些表面有暗红色纹路的石柱。那些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变形,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光。
走了大约三十步左右,她停下脚步。这里应该就是雾婆所说的“清晰感知范围”边缘。前方雾气更浓,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景象,但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雾气最深处弥漫出来,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就是这里了。
林素衣站稳,闭上眼睛,将手按在心口归墟骨残痕的位置。她调动起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联系——不是力量,只是属于归墟骨的本质气息。
一丝幽蓝色的、极淡的光,从她指缝间渗出。
几乎在这光芒出现的瞬间,前方浓雾深处的压力骤然剧增!
那不是风,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降临。仿佛整片石林的雾气都凝固了一瞬,然后,一道冰冷、沉重、非人的“视线”,跨越了空间,落在了林素衣身上。
正如雾婆所说,那不是视觉上的注视。林素衣感觉自己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血液流动似乎变缓了,连心跳都在那股无形的压力下变得沉重。更深处,她的骨骼,尤其是心口残痕处,传来一种微弱的、类似共鸣的震颤,同时,那股被压制的饥饿感猛地躁动起来,似乎想要迎合那股“视线”。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不去对抗,也不去迎合。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一丝归墟气息持续散发。
时间开始变得粘稠。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古老而漠然的好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食欲”。林素衣能感觉到,守雾人对她身上的归墟气息,既有本能的排斥(因为归墟骨可能威胁到它的守护对象“门”),又有一种源自本源的吸引(因为归墟骨或许能“修复”它所守护的锁)。
这种矛盾的注视,让她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十五、十六、十七……
她眼角余光瞥向雾婆消失的方向。浓雾弥漫,石柱交错,什么都看不见。雾婆此刻应该在检查“岁星”锁纹了吧?三十息,她能检查完吗?
……二十五、二十六……
就在她数到第二十七息时,异变陡生!
前方浓雾深处,那片压力来源的核心,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紧接着,林素衣感到身上的“注视”猛地一颤,然后骤然变得混乱、狂躁!那股冰冷沉重的压力瞬间暴涨了数倍,其中还掺杂进了一种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嘶嘶”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守雾人原本的意志!
几乎是同时,她眼角瞥见,雾婆藏身方向的雾气中,一只手猛地举了起来——是左手!但那只手举起的姿势极其僵硬,而且在剧烈颤抖!
雾婆完成了检查?还是出了意外?
林素衣来不及细想,第二十八息已过。她猛地吹响口中的骨哨!
“呜——”
低沉沙哑的哨音穿透浓雾传开。
与此同时,雾婆藏身的方向,那个藤编人偶被猛地掷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石林的另一侧。人偶在落地前轰然炸开,一股比林素衣释放的强烈数倍、但也驳杂混乱得多的“归墟气息”猛地爆发开来!
身上那股混乱狂躁的“注视”,果然被这更强烈的爆发吸引,瞬间转移了过去!
就是现在!
林素衣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按照雾婆指示的路线,朝着石林外狂奔!
脚下的苔藓湿滑,她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手扶住旁边的石柱才稳住身形。被她碰到的石柱冰冷刺骨,表面似乎有微弱的吸力,想要黏住她的手,她用力挣脱。
身后,传来令人心悸的、非人非兽的咆哮,还有石柱倒塌、巨石滚落的轰鸣!守雾人被彻底激怒了,而且那愤怒中,明显带着某种……痛苦的意味?
林素衣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肋下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衣襟。但她不敢停。
绕过那片低洼地,看到三块叠在一起的扁石,左转!
又跑了不知多少步,前方雾气颜色变浅,压力骤减——她冲出了石林!
她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扶住旁边一棵扭曲的枯树,大口大口地喘息。回头望去,石林方向雾气翻涌如沸,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在其中扭动,咆哮声低沉而持续,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计划……成功了吗?
她喘息稍定,开始寻找雾婆的身影。按照约定,雾婆应该会跟出来。
但等了几息,石林边缘只有翻腾的雾气和隐约的轰鸣,不见人影。
林素衣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雾婆最后举起的那只颤抖的手,还有那声诡异的碎裂声和随后“注视”的混乱……
出事了。
她握紧短刃,犹豫着是否要再靠近石林边缘查看。
就在这时,石林边缘一处石柱后,一个蹒跚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雾婆!她手中的木杖已经折断,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渗着血的划痕,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和……一丝恐惧?
雾婆看到林素衣,急促地挥手,嘴唇翕动,似乎在喊什么,但声音被石林深处的咆哮淹没。
林素衣立刻迎上去,扶住几乎要摔倒的雾婆。
“快……走!”雾婆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锁纹……岁星锁纹……不是被侵蚀……”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点带血丝的唾沫。
“是……被人从‘彼端’那边……强行‘撬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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