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深的时候，林素衣从干草堆上爬起来。
四肢依旧酸痛，但归墟骨持续散发的温润暖意让寒冷不再侵入骨髓。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伤口处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些，至少不再一跳一跳地疼。这大概是归墟骨带来的唯一好处——它能加速身体的恢复，哪怕只是被动效果。
棚子外一片死寂。
雨彻底停了，风也小了，荒野里只剩下泥土吸水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短促啼鸣。天还是黑的，但黑得不再那么浓稠，东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灰白。
离天亮还有最多一个时辰。
林素衣走到门板旁，从缝隙往外看。视野被浓雾限制，只能看到棚子外三五丈的范围。地面泥泞，她留下的脚印还清晰可见，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在棚子门口汇成一摊杂乱的泥痕。
那些追踪者天亮前会回来搜。他们循着血迹到这里，被屏障干扰失去了明确目标，但脚印还在。只要顺着脚印，就能找到这个棚子。
她必须离开。
但不能就这么走。留下脚印等于留下路标，就算她现在跑得再远，对方也能顺着脚印追上来。她需要制造误导，或者至少拖延时间。
林素衣退回棚子深处，蹲在干草堆旁思考。
归墟骨在体内安静流淌，那种幽蓝的能量像深潭里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潜流。她想起之前那股尖锐的饥饿感，想起它“盯”上阿箐发绳时的躁动。如果归墟骨渴望吞噬特定东西，那它能不能……被用作诱饵？
一个危险的念头冒出来。
她能不能主动释放一丝归墟骨的气息，放在别的地方，把追踪者引开？
守愧说过，归墟骨的每一次运用都会加深她与锁链的绑定。主动释放气息会不会有别的风险？而且，璇玑夫人的手下既然能用术法追踪，会不会对归墟骨的气息特别敏感？万一引来的不止是追踪者，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林素衣按住心口，感受着骨骼深处那股沉睡的力量。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从腰间解下阿箐的发绳。发绳磨损严重，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蓝，但握在手里依然能感觉到一种粗糙的、属于记忆的质感。阿箐推她那一下时掌心的温度，岩道里嘶哑的叮嘱，还有最后那个石化的、平静的眼神——所有画面都附着在这根发绳上。
归墟骨对它有反应，也许就是因为上面残留的意志太强烈。
林素衣咬破指尖——不是原来的伤口，而是另一根手指。血珠渗出来，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她把血涂在发绳上，涂得很仔细，让每一寸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然后她调动心口深处的一丝幽蓝能量。
这次比之前包裹眉心坐标时更难。那股力量懒洋洋的，对她的呼唤反应迟钝。她耐着性子，一遍遍用意识去“推”，像推一扇锈死的铁门。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
终于，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幽蓝光丝从她指尖渗出，缠绕上染血的发绳。
光丝接触到发绳的瞬间，归墟骨的饥饿感再次被唤醒。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渴求，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像是闻到食物香味的躁动。林素衣强行压制住它，控制着那丝光丝在发绳上盘绕三圈，然后断开联系。
断开时，她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拉扯”，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她体内撕走了一小片。
发绳落在她掌心，表面浮现出暗淡的幽蓝纹路，纹路只持续了三四息就隐没不见，但那种属于归墟骨的、微弱而特殊的气息残留了下来。
林素衣喘了口气，感觉到一阵短暂的虚弱。那一丝能量不多，但剥离的过程消耗了她大量精神。她靠在土墙上缓了缓，等眩晕感过去。
外面，天色又亮了一分。
她不能再耽搁了。
林素衣起身，用棚子角落里找到的半截锈蚀柴刀，在干草堆下面挖了个浅坑。她把发绳放进去，埋好，上面盖上一层干草。然后她走到门口，小心地推开门板。
浓雾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植物腐烂的甜腻气息。她侧身挤出棚子，反手将门板恢复原状。
脚印问题怎么解决？
林素衣看着泥地上那些清晰的痕迹。她可以试着用树枝扫平，但泥泞太深，一扫就会留下新的痕迹，反而更可疑。她想了想，蹲下身，用手在脚印旁边按了几个掌印——不是人类的手掌，而是模仿某种四足动物，指印刻意拉长，像是野兽的爪痕。
做完这些，她起身往东走。
东边不是坠星海的方向，而是背离海岸、深入内陆。这是她权衡后的选择：追踪者肯定知道她要往东北的坠星海去，如果她留下往东的痕迹，对方可能会认为这是误导，反而更坚定地往东北追。而实际上，她打算绕一个大圈，从南边再折向东北。
计划粗糙，但总比没有强。
林素衣在雾中走了约莫一刻钟，忽然停下。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声音。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更轻，而且不会这么有规律——一步，停顿，再一步，像是在搜寻。声音来自她左侧，距离大概三十丈，正在缓慢靠近。
她立刻伏低身体，钻进一丛半人高的荒草里。荒草叶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刮在脸上生疼。她屏住呼吸，透过草叶缝隙往外看。
雾太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人影不高，穿着暗色的紧身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碗口大小的圆盘。人影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低头看手里的圆盘，圆盘表面偶尔闪过微弱的白光。
探测法器。
林素衣的心跳加快。对方果然有探测手段，而且能穿透雾气。她现在靠屏障屏蔽了坐标直觉，但物理存在无法隐藏。如果对方再靠近十丈，圆盘很可能就会探测到她。
不能等。
她轻轻挪动身体，往后退。荒草摩擦发出沙沙声，很轻微，但在寂静的雾中依然清晰。那个人影立刻停住，转向她这个方向。
被发现了。
林素衣不再隐藏，起身就往东跑。泥地湿滑，她跑得不快，脚下打滑，差点摔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人影追了上来，速度比她快得多。
“站住！”一个低沉的男声喝道。
林素衣没停。她拼尽全力奔跑，肺像火烧一样疼，冷空气灌进喉咙，带来刀割般的刺痛。她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就在对方几乎要伸手抓住她后领时，她猛地转弯，扑向右侧的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是个陡坡。
林素衣滚了下去。
坡不陡，但布满了碎石和荆棘。她护住头脸，任由身体在坡上翻滚、撞击，尖锐的石头划破衣服和皮肤，荆棘扯下一缕缕头发。滚到坡底时，她浑身是伤，但奇迹般地没摔断骨头。
她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向坡顶。
那个人影站在坡顶边缘，没有立刻追下来。他手里的圆盘白光闪烁，像是在确认什么。几息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棚子的方向——快速离去。
他没追来？
林素衣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对方的目标可能不是抓住她，而是确认她的位置，或者……确认她是否还留在棚子附近。刚才的追击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往某个方向逃，或者试探她有没有同伴。
而现在，对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回去汇报了。
林素衣靠在坡底的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尤其是右小腿，被石头划开了一道寸长的口子，血正往外渗。她撕下另一条衣角，草草包扎。
包扎的时候，她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异样的悸动。
不是饥饿感，而是一种……共鸣？
很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布听到的鼓声。共鸣的方向来自西北——棚子的方向。是那根埋着的发绳？还是别的什么？
她凝神细听，那股共鸣却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林素衣摇摇头，不再去想。她需要继续走，趁对方注意力被引开的这段时间，尽可能远离这里。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东。
走了不到半刻钟，前方雾中忽然出现一片黑影。
不是人影，而是一片密集的、高耸的轮廓，像是树林，但树木的形状很奇怪，枝桠扭曲，树干表面布满瘤状凸起。树林边缘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字，但被苔藓覆盖，看不清。
林素衣走近石碑，用手擦掉苔藓。
石碑上的字迹古老而潦草，用的是她不太熟悉的古体，但勉强能辨认：
“瘴林禁入，内有噬灵之藤，血肉为食，魂魄为囚。”
噬灵之藤？
林素衣听说过这种东西。那是一种生长在灵气紊乱之地的妖植，以吞噬生灵的血肉和魂魄为生，藤蔓坚韧如铁，且带有剧毒，修士沾之即死。这片树林看起来死气沉沉，没有鸟兽虫鸣，确实符合噬灵之藤栖息地的特征。
但海图上没有标注这片树林。
是她走错方向了，还是海图本身就不完整？
林素衣犹豫了。绕开树林需要时间，而且她不确定树林范围有多大。直接穿过去是找死。她回头看，来路已经被浓雾吞没，追踪者可能随时会追上来。
就在她进退两难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野兽，或者怪物。惨叫声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扼住了喉咙，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爬行。
林素衣后退两步，握紧了路引石板。
石板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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