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小队消失在岔路尽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林素衣依旧伏在观星台边缘,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碎贝壳的尖锐边缘抵着皮肤,疼痛让她保持清醒。阿箐为什么要警告她别过去?那支小队步履蹒跚,伤员过半,像是在逃离什么——或者,在躲避什么更可怕的追兵。
她想起璇玑夫人的玉简里最后那句话:“活下去。”
活下去。多么简单的三个字。可阿箐在警告她,璇玑夫人用道基换了她三天时间,“它”在等着她去潮汐之眼履行约定。每个人都想让她活下去,每个人都给出了不同的路,每条路都通向未知的黑暗。
林素衣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璇玑夫人昏迷的侧脸。那张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把璇玑夫人留在观星台最深处的一个石龛里,用破碎的石板做了简单的遮掩,又在周围撒了一层从岩壁上刮下来的灰白色苔藓粉——这种粉末能吸收气息波动,是璇玑夫人教她的小技巧。
做完这些,林素衣在石龛前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璇玑夫人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很笨拙,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我会回来的。”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离开观星台的路比她预想的难走。断裂的台阶覆着一层滑腻的藻类,每一步都得用脚趾抠进石缝才能稳住身体。海水在她身周缓慢流动,带来远处“网”领地微光特有的冰冷触感。那光晕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一明一暗,带着规律的节奏。
林素衣沿着阿箐小队消失的岔路前进。这条小路隐藏在岩壁的褶皱里,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她走得很慢,每走十步就停下来,用耳朵贴着岩壁倾听。
第七次停下时,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岩石剥落——是压抑的、断续的喘息声,夹杂着布料摩擦岩壁的沙沙响。声音来自前方一个拐弯处,距离她大约二十步。
林素衣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岩壁。她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喘息声持续了大概三十息,然后是一声低低的闷哼,像是有人咬牙忍住了痛呼。
“阿箐?”她试探着用气声问。
没有回应。
但喘息声停了。
林素衣等了五息,再次开口:“我是林素衣。”
岩壁拐弯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别过来。”
是阿箐。但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和记忆里清亮果断的语调判若两人。
“你们受伤了。”林素衣说,不是问句。
“不关你的事。”阿箐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她正贴着拐角处的岩壁,“你走你的路。”
“潮汐之眼?”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林素衣能想象阿箐皱起眉头的样子,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大概布满了血丝。
“你知道多少?”阿箐问。
“够多。”林素衣说,“璇玑夫人告诉我入口会在满月正上方时开启,持续三刻。‘它’在等我。”
“‘它’?”阿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你也遇到那个东西了?”
也。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素衣的耳膜。她深吸一口气,海水特有的咸涩味道灌进鼻腔:“你们被袭击了?”
拐角处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踉跄脚步声。阿箐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半个身子还藏在阴影里。她确实用布巾裹着脸,但露出的额头和眼睛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蛛网状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林素衣的胃抽紧了。
“不是袭击。”阿箐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是污染。我们在三天前尝试靠近潮汐之眼的观测点,那里的海水……不太对劲。”
她顿了一下,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纹路:“碰到水的人,都会出现这个。一开始只是皮肤发痒,十二个时辰后开始侵入经脉。我们队里已经有两个人经脉开始僵化,再拖下去,会变成石头。”
“变成石头?”林素衣重复道。
“字面意思。”阿箐扯了扯嘴角,那像是一个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表情,“从四肢末端开始,皮肤硬化,失去知觉,最后整个人会变成一尊石像。我们试了所有解毒丹药,没用。”
林素衣盯着阿箐脸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金光泽,让她想起“它”侵蚀琥珀屏障时那种颜色。但又不完全一样——这种暗金更浑浊,更像……锈迹。
“你们接触到的海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异的?”她问。
阿箐摇头:“不知道。但我们抵达观测点时,那里已经有三个‘薪火’的先行小队失联了。我们只找到了其中一队的……残骸。”她咬重了最后两个字,“他们变成了石头,但表情还保持着死前的惊恐。石像表面有这种纹路。”
林素衣感到后背发冷。她想起谢爻最后说的——“它”在找门,不止一扇。
“潮汐之眼附近,是不是有不止一个入口?”她问。
阿箐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猜测。”林素衣说,“‘它’的力量在扩散,用污染海水的方式封锁所有可能的入口。你们碰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个被污染的‘门’。”
阿箐沉默了很久。岩壁上的水珠滴落,在她肩头溅开细小的水花。那些水花接触到她脸上的纹路时,纹路会短暂地亮一下,像被唤醒的某种东西。
“我们原本的任务是确认潮汐之眼入口的准确位置,然后引导‘薪火’的主力进入。”阿箐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现在,主力部队应该已经转向了。长老们不会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硬闯一个被污染的区域。”
“那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阿箐抬起头,目光越过林素衣,看向她来时的方向:“因为我们发现,污染在移动。它不是固定在一个点,而是像潮水一样,顺着某些路径蔓延。我们追着污染的边缘,想找到源头——然后,就碰到了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林素衣,璇玑夫人有没有告诉你,潮汐之眼为什么非要在满月时开启?”
林素衣想起玉简里的内容:“因为守源人的血脉需要月相引动?”
“那只是表象。”阿箐说,“真正的原因是,满月时的潮汐之力会暂时冲淡‘门’周围的污染。就像涨潮会把岸边的污秽卷走一样。但那个窗口期很短,只有三刻。而且……”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盘。铜盘表面布满复杂的刻痕,中心嵌着一颗黯淡的蓝色晶石。阿箐将铜盘翻转,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月满则蚀,门开则合,锁钥相抵,循环始动】
“这是我们在一个石像手里找到的。”阿箐说,“那个石像,穿着守源人的服饰。”
林素衣盯着那行字。锁钥相抵——钥匙不止一把,璇玑夫人说过。但“月满则蚀”是什么意思?满月不是开启的条件吗?为什么又会“蚀”?
“你打算怎么做?”阿箐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素衣抬起头:“我答应过‘它’,三天后在潮汐之眼入口见。”
“哪怕那里可能已经被污染包围?”
“尤其是那里。”林素衣说,“如果‘它’在封锁所有的门,那说明它怕有人进去。它怕的东西,我反而更想看看是什么。”
阿箐看了她很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有担忧,有不赞同,但最后,居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你还是这样。”阿箐低声说,“一点没变。”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袋,扔给林素衣:“里面不是水,是凝固的灵气胶。喝下去能维持三个时辰的体力,但会加剧身体对灵气的渴求。省着用。”
林素衣接住水袋,触手冰凉。
“你们呢?”她问。
“我们会继续追踪污染的源头。”阿箐说,“如果能在你进入之前找到,也许能替你争取更多时间。如果找不到……”她停顿了一下,“那就在潮汐之眼入口见。我们‘薪火’,也有东西必须进去拿到。”
她没有说是什么东西,林素衣也没有问。
两人在狭窄的岩道里对视,海水在她们之间缓慢流动。远处,“网”领地的微光再次明暗交替,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