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头那声“多谢你了”,像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沈未晞摇摇欲坠的意识里。冰冷、屈辱、被彻底利用的愤怒,如同岩浆在她破碎的心神底层翻涌,却被更汹涌的痛苦和濒死感死死压住。
她蜷缩在冰冷骨粉地上,身体因归墟骨的疯狂吞噬而剧烈抽搐。那些阴冷怨毒的能量如同无数冰锥,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撕裂着每一寸血肉与灵机。归墟骨深处的热流如同失控的熔炉,轰鸣着、咆哮着,将这些外来者强行碾磨、转化,但转化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涌入的量,更多驳杂、带着死亡印记的灰色能量沉淀在她的骨骼深处,带来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刺痛。皮肤表面的灰黑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扭曲。
七窍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混杂着诡异的灰色气息。视线彻底模糊,只剩下影影绰绰的光斑和色块。她甚至无法分辨近在咫尺的老疤头那张贪婪狰狞的脸,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带着狂喜的喘息,和他一步步逼近的、踩碎骨粉的“沙沙”声。
骸骨头骨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在归墟骨持续的吞噬下,已经暗淡得如同风中残烛,跳跃不定,发出不甘的、断断续续的嘶鸣。那股冰冷怨念的精神冲击,也变得断断续续,威力大减。
老疤头对骸骨的垂死挣扎视若无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骸骨胸口那块灰白色的“次级镇渊石”上。他绕过仍在轻微抽搐、但显然已构不成太大威胁的沈未晞,径直走到骸骨前。
“次级品……也是宝贝。”他伸出那只布满暗沉瘢痕、枯瘦如柴的手,直接抓向那块嵌在肋骨间的石头。指尖触碰到石头表面的瞬间,石头那原本就暗淡的符文猛地一亮,随即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抗拒波动,阴冷怨念的气息试图反扑。
但老疤头手腕上那些暗沉瘢痕,忽然也亮起了同样诡异的、暗红色的微光。一股与石头怨念同源、却又更加凝练、更加霸道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硬生生压下了石头的抗拒!
“哼,无主残念,也想阻我?”老疤头低哼一声,五指猛地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块灰白石头的底部与骸骨胸骨连接处,竟被他生生掰断!石头被他牢牢抓在了手中。
石头离体的瞬间,那具骸骨头骨中的幽绿鬼火彻底熄灭,整个骨架如同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哗啦”一声彻底散落在地,化作一堆再普通不过的朽骨。
而沈未晞这边,随着怨念源头的彻底消散,涌入体内的冰冷能量洪流戛然而止。归墟骨的疯狂吞噬也骤然停止,那如同熔炉轰鸣般的热流,开始缓缓平复,重新化作一缕微弱的、却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的热流,在骨骼深处循环,缓慢地消化着那些沉淀下来的、驳杂的灰色能量。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遍布全身、深入骨髓的酸痛、冰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沈未晞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线依旧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有胸口木牌那微弱而恒定的温热,和她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证明她还活着。
“呵……倒是顽强。”老疤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他蹲下身,那张布满皱纹和贪婪的脸,凑近到沈未晞模糊的视线前。“小丫头,看在你帮我找到这‘钥匙碎片’的份上,老头子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钥匙碎片?不是“次级镇渊石”吗?沈未晞混沌的思维捕捉到这个新的词汇,却无力深究。
老疤头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那只布满瘢痕的手,缓缓朝着沈未晞的脖颈探来。动作不快,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垃圾一样,死在这个阴冷肮脏的地方,死在这个利用她、算计她的卑鄙小人手里?
不。
一股比刚才任何痛苦都要强烈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呐喊,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轰然炸响!
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有找到真正的镇渊石传承,还没有揭开天道盟约的全部真相,还没有为沈月薇、为守源人一族、为无数像她一样的“祭品”讨回公道!她还没有……让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仙尊”们,付出代价!
这份不甘,这股即便燃尽灵魂也要烧下去的愤怒,如同最后的薪柴,点燃了她意志的余烬!
就在老疤头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脖颈皮肤的刹那——
沈未晞用尽全身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不是去格挡,而是狠狠一拳,砸向自己心口那依旧灼烫的伤疤!
“噗!”
一声闷响。力量不大,却精准地撞击在伤疤最中心,也是归墟骨吞噬力量刚刚平息、但余韵犹存的节点!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直接震荡灵魂的嗡鸣,从她心口处爆发开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波动!
伤疤处,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灼烫感,连同沉淀在骨骼深处、那些刚刚被吞噬转化、尚未完全驯服的驳杂灰色能量,以及归墟骨本身那缕凝实了些的热流,在这一拳的冲击下,竟然被强行搅动、混合,化作一股极其混乱、却带着死亡与毁灭气息的暗流,顺着她右臂的经脉,狂涌而出!
没有形态,没有光芒,只有一股冰冷、污秽、带着疯狂怨念残余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毒瘴,喷薄向近在咫尺的老疤头!
这根本不是攻击,而是沈未晞在绝境下,凭着本能和对身体最后一点掌控,将体内最危险、最不稳定的“杂质”和痛苦,强行“排泄”出去!
老疤头显然没料到沈未晞在油尽灯枯之际还能有这一手。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那股扑面而来的污秽死亡气息,虽然强度有限,却恰好与他手中“次级镇渊石”残留的怨念、以及他自身那种阴冷力量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冲突和排斥!
他下意识地缩手后仰,同时挥动手中的木杖格挡。木杖上泛起暗红色微光,与那股污秽气息接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杖身上瞬间多了几道灰黑色的痕迹。
老疤头后退了两步,稳住了身形。那股污秽气息很快消散在空气中。沈未晞这拼死一搏,并未对他造成实质伤害,只是让他略显狼狈,打断了他扼杀的动作。
但也正是这短暂的打断和后退,给了沈未晞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不甘意志的最后燃烧,趁着老疤头后退、注意力被那污秽气息吸引的瞬间,她猛地翻身,手脚并用,像一只濒死的野兽,朝着洼地边缘、雾气最浓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想跑?”老疤头反应极快,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的歪扭木杖猛地向前一点,一道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劲气,如同毒蛇吐信,射向沈未晞的后心!
沈未晞根本来不及躲避,也无力躲避。她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将身体尽可能蜷缩,同时将最后一丝意识,死死“钉”在心口木牌那一点微温上。
“噗!”
暗红劲气击中她的左肩胛骨下方,并非致命处,却带来一阵骨头碎裂的剧痛和一股阴寒的侵蚀力。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前扑倒,正好滚进了一片浓密得几乎化不开的、带着刺骨寒意的血雾之中。
雾气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老疤头快步追到雾边,手中的“次级镇渊石”微微发光,似乎在感应。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阴鸷,但并没有立刻冲进浓雾追击。
“跑?中了我的‘蚀骨劲’,又在这‘聚阴地’核心乱闯,月魇菇的毒也该彻底发作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灰白色的石头,贪婪之色重新占据上风,“算了,先处理这‘钥匙碎片’要紧。一个将死的小虫子,就算侥幸活过一时,也逃不出这泣血林。”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未晞消失的浓雾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迅速离去。洼地中,只留下散落的朽骨、冰冷的空气,和地面上那几滩暗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
浓雾深处。
沈未晞不知道自己滚了多远,撞到了多少坚硬冰冷的物体。左肩后的剧痛、全身经脉的刺痛、月魇菇毒性彻底爆发的燥热与眩晕、以及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如同无数只恶鬼,撕扯啃噬着她残破的身体和意识。
她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坠向一个黑暗、冰冷、永无止境的深渊。只有胸口那一点木牌的温热,如同风中的烛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成为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很久。她滚动的身体撞上了一处相对柔软的、带着湿气的斜坡,然后顺着斜坡一路翻滚、滑落。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
是水!一条隐藏在浓雾和骨丘下的、极其阴寒的地下暗河!
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却也让她几乎涣散的意识,被这极致的寒冷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
不能沉下去!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用仅存的、还能动弹的右臂,拼命划水,双腿也下意识地蹬踏。暗河水流湍急,裹挟着她,朝着未知的下游冲去。
河水冰冷刺骨,冲刷着伤口,带走了部分污血,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体温。视野彻底黑暗,耳边只有水流的轰鸣。她只是机械地、凭着本能,尽量让口鼻露出水面,随波逐流。
木牌的温热,在这极致的寒冷中,显得愈发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
黑暗。寒冷。疼痛。漂流。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血雾的朦胧光亮。水流也变得平缓了一些。
沈未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光亮的方向,艰难地划去。
终于,她的身体被水流推着,撞在了一处坚实的、长满滑腻水苔的岸壁上。她扒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挣扎着,一点一点,将自己湿透冰冷、重若千斤的身体,从河水中拖了上来,瘫倒在潮湿的岸边。
她仰面躺着,视线模糊地看向上方。不再是浓稠的血雾,而是……一片相对正常的、灰蒙蒙的岩顶。有微弱的光线,从岩顶的裂缝中透下。
这里……似乎是一个地下洞穴?暗河将她带出了泣血林的核心区域?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便彻底淹没了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达到了极限。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有胸口那浸湿的木牌,依旧贴着皮肤,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温热。而她心口那处伤疤,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剧痛、灼烫、吞噬与爆发后,此刻也陷入了一种异常的平静,只是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余烬般的脉动,与木牌的温热悄然呼应。
寂静的洞穴中,只有地下暗河潺潺的水声,和少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时断时续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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