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头在前面带路，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沈未晞跟在他身后五步远，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左手掌心的伤口传来阵阵闷痛，裹伤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少量脓血浸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臭味。更糟的是月魇菇的毒性，那被药粉压制的燥热感正从胃部缓慢爬升，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苗舔舐着内脏，带来一阵阵恶心和间歇性的头晕。眼前的景物偶尔会模糊扭曲一下，耳边也开始重新出现那种极细微的、类似蚊蚋振翅的嗡鸣。
她必须尽快找到“清心草”，或者至少干净的水源。身体正在快速滑向崩溃的边缘。
但此刻占据她大部分心神的，并非身体的痛苦，而是胸口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木牌脉动。
那温热的搏动感，已经从昨夜稳定的心跳节奏，变成了一种带着明确牵引感的“拉扯”。它固执地指向行进方向的左侧——那片雾气更加浓厚、地面散落的骸骨更加密集、甚至能看到一些明显是近期才被啃噬过的、挂着新鲜肉糜的破碎骨头的区域。而老疤头，却始终沿着相对“干净”、骸骨较少的一条隐约小径，直行向前。
分歧越来越明显。
沈未晞的呼吸因为体力的透支和内心的挣扎而愈发急促。她紧紧握着腰间断剑的剑柄，冰冷的触感稍微缓解了一些掌心的灼痛。跟老疤头走，是明确的“交易”路径，可能找到缓解之物，但也意味着继续受制于人，并且可能离木牌感应的东西越来越远——那东西，会不会就是老疤头寻找了三年的“石头”？或者，是别的什么？
跟着木牌走，是未知，是冒险，但也是唯一属于她自己的、可能带来转机的线索。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关乎生死的决定。
就在她脚步越来越慢，几乎要停下来时，走在前面的老疤头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晨雾中眯着，看向沈未晞。“小丫头，走不动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沙哑平淡，但沈未晞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淡的审视意味。
“有点……头晕。”沈未晞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的决断，用虚弱的声音回答。她没有说谎，眩晕感确实在加剧。
“那就歇会儿。”老疤头拄着木杖，四下看了看，指了指旁边一块相对平整、覆着青苔的石头，“坐那儿。清心草就在前面不远了，穿过那片矮灌木丛就是。”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他行进路线的正前方。
沈未晞依言走到石头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她扶着石头，微微喘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左侧，那片木牌脉动牵引的方向。雾气在那里翻滚涌动，隐约可见几株异常高大的、枝干扭曲如人臂的怪树，树下堆积的骸骨几乎形成了一座小小的骨丘。
“看什么呢？”老疤头的声音近在咫尺，吓了她一跳。不知何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她身侧，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骨丘。
沈未晞心头一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虚弱和平静。“没什么，觉得……那边的骨头，好像特别多。”
“哦，那里啊。”老疤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那是‘聚阴地’，死气最重，容易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连林子里那些没脑子的魇鬼和腐兽，平常都不太愿意靠近。”他顿了顿，转向沈未晞，“怎么，你对那里感兴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像两把小钩子，试图从沈未晞脸上挖出点什么。
沈未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知道，这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她强迫自己摇了摇头，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不……只是看看。我们……什么时候去采清心草？”她试图将话题拉回“交易”。
老疤头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审视意味慢慢淡去，重新变得平淡无波。“这就去。你在这等着，还是跟我一起？”他问。
这是一个选择。留在这里，意味着暂时安全（相对而言），但也会失去对老疤头行动的掌控，以及可能被他独自采到“清心草”后再次要挟。跟着去，则要放弃木牌指引的方向。
沈未晞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未受伤的皮肉里。木牌的脉动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顶峰，温热得几乎有些发烫，牵引感强烈到让她产生一种幻觉，仿佛那边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召唤她。
不能再犹豫了。
她抬起眼，看向老疤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勉强、混杂着痛苦和恳求的虚弱笑容：“前辈……我实在走不动了，头晕得厉害，能……能在这里等您吗？您快去快回。”她将所有的虚弱和无助都堆砌在脸上和声音里，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的“武器”。
老疤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甚至带上了点关切：“那你就在这好好歇着，别乱跑。这片林子，看着平静，指不定哪儿就藏着危险。我很快就回来。”他特意强调了“别乱跑”三个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木杖，转身朝着他指的方向，那片矮灌木丛走去，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直到确认老疤头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雾气中，沈未晞才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石头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刚才那番表演，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心力。
但她没有时间休息。
几乎在老疤头身影消失的瞬间，她就挣扎着站了起来，左手紧紧按住胸口滚烫的木牌，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左侧那片被老疤头称为“聚阴地”的骨丘区域，踉跄奔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眼前的景物摇晃得厉害。但她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木牌越来越强烈的牵引，拼命向前冲。
穿过几丛低矮的、长着锐利尖刺的荆棘，她的衣摆被划破，小腿上添了几道血痕。脚下是松软滑腻、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骨，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腥臭的气味直冲鼻腔。周围的雾气似乎也变得更加阴冷粘稠，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
木牌的脉动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开始与她的心跳同步，甚至带动她心口那处伤疤也开始隐隐发烫，与归墟骨深处的热流产生了共鸣！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被这片死寂阴森的土地吞噬时，前方雾气骤然一散！
她冲出了骨丘的边缘，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被几株扭曲怪树环绕的洼地。洼地中央，并非她预想中的“石头”，而是……一具骸骨。
一具相对完整、靠着怪树根系坐着的骸骨。骨骼呈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侵蚀。从骨骼的大小和盆骨形状判断，应该是一个成年男性。
引起沈未晞注意的，不是骸骨本身，而是骸骨胸口处，深深嵌入肋骨之间的一块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呈现温润灰白色、表面隐约有暗淡符文流转的……石头。
镇渊石？！不，不对。大小类似，颜色相近，也有符文，但沈未晞一眼就感觉到，这块石头散发出的气息，与她在地下空间见过的那块悬浮的镇渊石截然不同。镇渊石给她的感觉是古老、沉重、带着监察者传承的威严与微光。而眼前这块，虽然也有古老感，却多了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怨怼，甚至……一丝微不可察的疯狂。
木牌的脉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骤然平息，重新恢复了温润但平静的状态。它感应的，就是这块石头！
沈未晞喘着粗气，警惕地环顾四周。洼地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骸骨。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那块灰白石头的底部，似乎与骸骨的胸骨有部分融合，像是从骨骼内部生长出来，或者被某种力量强行嵌合进去的。骸骨头骨低垂，下颌张开，形成一个无声呐喊的姿态。
就在沈未晞的目光落在骸骨头骨上时，异变陡生！
那具骸骨空洞的眼眶里，陡然燃起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紧接着，整个洼地的温度急剧下降，地面凝结出白霜，环绕的怪树枝条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如同哭泣般的声响。
一个嘶哑、破碎、仿佛由无数亡魂哀嚎拼凑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沈未晞脑海中炸响：
“守……源……人……后……裔……？”
伴随着这声音，一股冰冷刺骨、充满无尽怨恨与疯狂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沈未晞汹涌扑来！
这冲击，比昨夜那诱惑性的呼唤恐怖十倍！那是纯粹的恶意，是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亡怨念，是这块诡异石头与这具骸骨主人残留意识混合而成的恐怖存在！
沈未晞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骨粉地面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精神世界如同被冰风暴席卷，瞬间冻结、龟裂。那冰冷怨毒的意识疯狂地试图钻进她的脑海，撕碎她的神智，占据她的身体！
“不——！”沈未晞在意识崩溃的边缘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几乎是本能地，她将全部残存的意志，连同身体最后的气力，疯狂地压向心口那灼烫的伤疤，压向归墟骨深处那缕微弱的热流！
伤疤瞬间爆发出炽烈的灼痛，如同在胸口点燃了一团火焰！归墟骨深处，那一直缓慢循环的热流，像是被这外来的、极致的恶意和死亡气息彻底激怒，猛地一颤，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不再是温和的转化，而是……吞噬！
一股无形的、源自归墟骨本源的幽暗引力，以沈未晞心口为中心，骤然爆发！
那汹涌扑来的冰冷怨念和精神冲击，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吞噬”力量面前，竟然猛地一滞！紧接着，如同遇到了克星，开始被强行拉扯、撕碎，然后化作一缕缕冰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灰色气流，被心口的灼痕疯狂吸入！
“啊啊啊——！”
骸骨头骨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那嘶哑的声音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尖啸。它试图收回力量，但已经晚了。归墟骨展露出的“吞噬”特性，似乎对这种由纯粹负面精神能量和死亡怨念构成的存在，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沈未晞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两股力量的激烈对抗而剧烈颤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冰冷怨毒的能量被吸入体内后，并没有立刻被转化，而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深的寒冷。但归墟骨的热流紧随其后，如同熔炉，一点点地消磨、转化着这些外来者，将其化作一种更加精纯、却也更加驳杂的、带着死亡与疯狂印记的冰冷能量，沉淀在她的骨骼深处。
这个过程痛苦万分，如同在灵魂上凌迟。她的七窍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灰黑色纹路。
但她也同样感觉到，随着那些冰冷怨念被吞噬，骸骨头骨眼中的幽绿鬼火在迅速暗淡，那恐怖的精神威压也在减弱。
就在她与这骸骨怨念僵持不下、痛苦承受着吞噬与转化带来的双重折磨时——
“果然……在这里！”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沈未晞艰难地转动眼珠，用余光瞥去。
雾气中，老疤头手持那根歪扭木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洼地边缘。他脸上那种佝偻老者的伪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贪婪、又带着狂喜的狰狞表情。他死死盯着骸骨胸口那块灰白石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三年……整整三年！‘仿品’终于被守源人的血脉气息激活了！”他低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小丫头，多谢你了！没有你这把‘钥匙’，我还真找不到这被隐藏起来的‘次级镇渊石’！”
他根本不是什么寻找帮助的同行者！他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利用她身上的守源人气息，找到这块被隐藏的“次级镇渊石”！昨夜的心神呼唤，恐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是他故意引动，为了测试她的血脉浓度或能力！
沈未晞的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前有疯狂怨念骸骨，后有阴谋算计、此刻显露出真面目的老疤头。
绝境，真正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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