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色的液体顺着石壁裂缝渗出,在幽暗的光线下像缓慢滴落的血。
沈未晞侧身挤出石室裂缝的瞬间,那股铁锈味就扑鼻而来,浓重得几乎能尝到金属在舌根留下的涩感。她压低呼吸,靠在裂缝外的石壁上,左手按着胸口的记忆封片——那片冰凉的金属紧贴着皮肤,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上面细密纹路的轮廓。
暗河的水声在右侧流淌,但比之前更急,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里夹杂着某种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着走。
“锁链声。”闻人雪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虚弱但清晰,“距离大约百丈,下游方向。”
沈未晞没有立刻移动。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归墟之力上。那股幽暗的力量在经脉里缓慢运转,像墨色溪流,所过之处将淤积的暗伤一点点“排斥”出经脉壁。但这个过程消耗的是她的气血,每一次运转,都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的饥饿感——不是胃的饥饿,而是骨髓对某种补给的渴求。
她需要瘴核,或者别的蕴含能量的东西。
“往下游走,还是逆流?”她低声问。
“下游是锁链声来源,风险未知。逆流……”闻人雪顿了顿,“逆流需要重新穿过瘴甲虫区域,你现在这状态,遇到袭击会很麻烦。”
沈未晞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裂缝边缘渗出的铁锈色液体上。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液体在指尖有粘稠感,颜色在幽光下呈现暗红褐,确实像稀释的血混合了铁锈。但凑近闻时,除了金属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腐烂植物的酸气。
“这不是血。”闻人雪说,“是某种矿物溶解液,混合了……腐殖质?”
沈未晞用指尖搓了搓液体,感受着那滑腻的质地。归墟之力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传来一丝微弱的“渴望”——不是像对瘴核那样想要吞噬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温和的、近乎“想要分析”的倾向。
她将指尖的那点液体引入体内。
液体进入经脉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冻得她整条手臂的汗毛倒竖。但归墟之力立刻包裹住那滴液体,幽暗的墨色翻涌,像在解析某种复杂的信息。几个呼吸后,寒意褪去,液体消失,归墟之力反馈回一段模糊的感知——
地下深处,有大量金属矿脉。
矿脉被某种力量侵蚀,正在缓慢溶解。
溶解的过程中,释放出微弱但持续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和瘴气有三分相似,但更稳定,更接近大地本身的韵律。
“矿脉溶解释放的能量,可以吸收。”沈未晞松开手指,看着那点铁锈色在指尖干涸成暗褐色痕迹,“但需要找到源头,或者找到被溶解的矿石碎块。”
闻人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无回谷的地质结构在变化,有某种东西在侵蚀地下的金属矿脉。这通常不是自然现象。”
“是古战场残留的东西?”沈未晞问。
“或者是被封印在这里的什么东西。”闻人雪的声音更轻了,“三百年前红衣女人说她在此等新郎被杀,守源人族长死在这里,地下矿脉被侵蚀……这些事之间,可能有关联。”
沈未晞没有继续追问。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锁链声,那声音还在下游,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某种巨兽在拖着重物散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伤疤传来的灼烫感,开始沿着暗河边缘往下游移动。
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渗出的铁锈色液体也越发密集,有些地方已经汇成细小的溪流,顺着石壁流进暗河,在河水表面晕开一片片暗红色的晕圈。空气里的金属味越来越重,混合着水汽,在喉咙里留下干涩的异物感。
走了约莫五十丈,暗河在前方拐了个弯。
拐弯处的水面变得异常平静,几乎不起涟漪。河床两侧堆积着大量灰白色的碎石,碎石间夹杂着暗红色的矿石碎块——那些碎块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力量整齐切割下来的。
沈未晞蹲下身,捡起一块暗红色矿石。入手沉重,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状孔洞,孔洞里渗出极淡的铁锈色液体。她尝试将一丝归墟之力注入矿石,矿石内部的能量结构在她感知中展开——那是一种稳定而内敛的能量,像沉睡的火种,需要外力才能点燃。
但她现在的归墟之力,还做不到“点燃”。
她将矿石塞进怀里,又捡了几块稍小的。每捡一块,都能感觉到归墟之力传来的轻微雀跃,像是在收集某种珍贵的拼图碎片。当她捡到第七块时,手指触碰到碎石堆里一个硬物。
不是矿石。
她拨开碎石,露出下面的东西——那是一截断裂的金属锁链,约莫手臂粗细,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但锈迹之下隐约能看到银白色的金属光泽。锁链断裂的截面很不平整,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扯断的。
沈未晞握住锁链,想把它从碎石堆里抽出来。
锁链纹丝不动。
她加重力道,手臂的骨裂处传来刺痛,但锁链依然像焊在碎石堆里。她皱了皱眉,低头仔细观察锁链埋藏的部分——碎石堆下方,隐约能看到更大面积的金属反光。
“这下面埋着一整条锁链。”闻人雪说,“可能是某件大型法器的残骸,或者……”
“或者是用来锁住什么东西的。”沈未晞松开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暗河拐弯处的水面依然平静得诡异。河对岸的石壁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光滑,像是被利刃劈开。裂口深处漆黑一片,但隐隐有风声传出,那风声里夹杂着锁链摩擦的细响。
锁链声的来源,就在那个裂口里。
沈未晞看着那道裂口,胸口伤疤的灼烫感突然加剧,烫得她几乎要伸手去按。归墟之力在经脉里加速运转,像遇到了什么让它警惕的东西。她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进暗河,发出“噗通”一声轻响。
水面荡开涟漪。
涟漪扩散到河中央时,水下突然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
那光点有拳头大小,间距约莫一丈,在水下缓缓移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光点移动的方向,正对着沈未晞站立的位置。
“退后。”闻人雪的声音陡然急促。
沈未晞已经动了。她身体向后倒去,几乎同时,水面炸开,一条粗壮的、覆盖着暗绿色鳞片的触须破水而出,带着腥臭的水汽,砸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触须砸在碎石堆上,碎石四溅。沈未晞在倒地瞬间翻滚,左臂的骨裂处传来剧痛,但她顾不上,右手抓过一块较大的矿石,狠狠砸向触须。
矿石砸在鳞片上,发出“咚”一声闷响,触须只是顿了顿,随即再次抬起,末端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布满细密的倒齿,朝着沈未晞卷来。
归墟之力本能地在经脉里沸腾。
沈未晞咬紧牙关,将那股力量引向右掌。幽暗的墨色从掌心渗出,像薄雾般包裹住手掌,她迎着卷来的触须,一掌拍出。
掌心和触须接触的瞬间,墨色雾气顺着鳞片缝隙钻了进去。
触须剧烈一颤,表面的暗绿色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触须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鸣,声音在水面和石壁间回荡,震得沈未晞耳膜生疼。
触须猛地缩回水中,那两点幽绿色光点迅速下沉,消失在水下。
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散开的涟漪。
沈未晞跪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气。右掌的墨色雾气已经消散,但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灼痕,像是被什么腐蚀过。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残留着极淡的暗绿色痕迹,那是触须鳞片上的某种物质,被归墟之力“排斥”后留下的。
“那是‘蚀铁蟒’的触须。”闻人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一种靠吞噬金属矿脉为生的妖兽,通常生活在地底深处。它的体液有强腐蚀性,但你的归墟之力……似乎能反过来侵蚀它。”
沈未晞看着掌心那道灼痕,感受着归墟之力在缓慢“消化”那些暗绿色物质。每消化一点,就能感觉到力量壮大一丝,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增长。
“它还会再来吗?”她问。
“蚀铁蟒很记仇。”闻人雪说,“但刚才那一下,你的归墟之力伤到了它的本源,它需要时间恢复。趁现在,离开这里。”
沈未晞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的骨裂处传来钻心的痛,应该是刚才翻滚时加重了伤势。她咬牙撕下一截衣袖,将左臂简单固定,然后看向河对岸那道裂口。
锁链声还在从裂口深处传来。
但这次,声音里夹杂了别的东西——像是金属被缓慢弯曲的呻吟,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呼吸。
沈未晞没有再犹豫。她转身,沿着暗河边缘往上游折返。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道裂口,裂口深处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视线里。
怀里那几块暗红色矿石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每一声碰撞,都能感觉到归墟之力传来的微弱共鸣。
她加快脚步,将那道裂口和裂口深处的锁链声甩在身后。
但就在她即将拐过下一个弯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像锈蚀的齿轮强行转动:
“守源人……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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