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声在石壁间回荡，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耳膜。
沈未晞靠着冰冷的石头，指尖压在胸口那道火焰状的伤疤上。归墟之力在经脉里缓慢游走，带着新获得的侵蚀特性，像墨滴入清水，将那些淤积的暗伤一点点“排斥”出经脉壁。这个过程并不温柔，每推出一分杂质，都像用钝刀刮过骨头。
她咬紧牙关，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石头上瞬间被瘴气侵蚀成白烟。
“你炼化瘴核的方式太粗暴。”闻人雪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平时更轻，“归墟之力有学习之能，但你不能让它完全模仿瘴气的贪婪。吞噬不是目的，转化才是。”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被瘴甲虫撕开的伤口边缘，正泛着极淡的幽蓝色光泽，那是归墟之力在自发修复时留下的痕迹。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学习”如何应对瘴气的侵蚀，就像孩子学步，笨拙却执着。
“那个红衣女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说她在等新郎。”
“三百年前的怨灵。”闻人雪顿了顿，“她的执念很深，深到能在这片噬灵瘴中保持神智。你给她的那枚木珠，上面沾染的‘生人愿’，对她而言是久旱甘霖。”
“生人愿是什么？”
“活人对逝者纯粹的念想，不掺杂任何功利。”闻人雪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这种东西很少见。大多数人祭祀时，要么求庇佑，要么求心安。”
沈未晞想起那枚木珠。是陈爷爷塞给她的，说是能辟邪。她当时只觉得是老人家的迷信，现在想来，那或许是陈爷爷对某个逝去亲人的念想。而她将这份念想转交给了红衣女人，换来了通行。
代价是，她不得不正视那份念想的重量。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左臂的骨裂处传来刺痛。内脏的伤势比表面看起来更糟，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针在扎。但归墟之力壮大后，她对疼痛的耐受度也在提高——这不是麻木，而是清醒地承受，就像将痛楚也纳入了需要“吞噬转化”的范畴。
暗河对岸，石壁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但裂缝边缘的石头呈现出异常的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割过。沈未晞伸手摸了摸切口，触感冰凉光滑，绝非天然形成。
“里面有东西。”闻人雪说，“但我的感知被瘴气干扰，看不真切。要进去吗？”
沈未晞没有马上回答。她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暗河，水面上的白色石头在幽光中若隐若现——那是瘴甲虫的伪装。退路已被切断，红衣女人只保证她通过那片区域，并未承诺庇护她折返。
前进是唯一选择。
她侧身挤入裂缝，石壁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痛楚。黑暗迅速吞没了视线，只能靠触觉和听觉判断前路。裂缝越往里越窄，有几次她的肋骨几乎要卡在石缝里。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味，像是干涸的血混合着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味道。
大约挤了三十步，前方豁然开阔。
沈未晞踏入一个天然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蜷缩着一具骸骨。
骸骨的姿态很怪异——双臂抱膝，头深深埋在膝间，像是在极力蜷缩自己。骨骼表面呈现出灰白色，但胸腔位置的肋骨上，有一片焦黑的痕迹，形状像火焰。
沈未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按住自己胸口的伤疤。那道火焰状的疤痕，是在祭坛上被挖骨后留下的。而这具骸骨胸腔的灼痕，位置、形状，都和她的一模一样。
“守源人。”闻人雪的声音很轻。
沈未晞走近石台。骸骨身下的石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或碎石一点点磨出来的：
“沈青阳留于此。”
“天衍背誓，族人皆陨。”
“归墟之骨，非祸乃钥。”
“若后来者见此，取我左臂尺骨，内有先祖所藏最后印记。”
“愿薪火……不灭……”
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沈未晞站在骸骨前，很久没有说话。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沈青阳——这是守源人族长的名字。他在遗言竹简里提到，他会带着最后的秘密前往无回谷。
原来他死在这里。
以这样蜷缩的姿态，带着胸腔那道和她一样的灼痕。
“取我左臂尺骨。”她喃喃重复这句话，视线落在骸骨的左臂上。那只手臂的骨骼已经风化，但尺骨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点暗沉的光泽，像是骨头内部嵌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先跪下来，对着骸骨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时，她能感觉到胸口的疤痕在隐隐发烫，像是对同族遗骸的共鸣。起身后，她才伸手，轻轻握住那只左臂尺骨。
骨头很脆，稍一用力就断裂了。
断裂处，露出一截暗银色的金属片。金属片很薄，约莫两寸长，表面刻满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纹路。沈未晞将它取出，金属片入手冰凉，纹路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微微发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这是……”闻人雪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记忆封片。只有守源人的血脉之力才能激活。用你的血，滴在上面。”
沈未晞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金属片上。
暗银色的表面瞬间泛起涟漪，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游动、重组，最终在金属片上方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影像——
影像里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一片废墟中，衣袍破损，满身血污，但背脊挺得笔直。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胸口有一道淡淡的火焰状胎记。女人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然后将一枚木珠塞进襁褓。
“月凝。”女人的声音很轻，却穿过三百年的时光，清晰地响在石室里，“娘亲不能再保护你了。带着这枚珠子，活下去。不要报仇，只要活着。”
影像晃动，女人的身影开始消散。
在完全消失前，她抬起头，看向“镜头”的方向。那是一张和沈未晞有七分相似的脸，眉眼间的坚毅如出一辙。
“若后世族人见此，记住：归墟之骨不是诅咒，是希望。天衍宗背叛的真相，藏在问心崖下第三重禁地，那里有初代盟约的……”
声音戛然而止。
金属片上的光芒彻底熄灭，恢复成冰冷的暗银色。
沈未晞握紧金属片，指节发白。影像里的女人叫她“月凝”——沈月凝。那是她的母亲。那个在遗言竹简里被沈青阳提及，被认为是“私自外嫁、玷污血脉”的母亲。
可她最后的话，分明是在守护。
襁褓里的婴儿胸口有火焰胎记，和她胸口的伤疤位置重合。而那枚木珠……沈未晞从怀里取出陈爷爷给的那枚，木珠表面粗糙，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她一直以为那是陈爷爷的姓氏，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低声说。
闻人雪沉默片刻，才道：“沈青阳的遗言说，你母亲私自外嫁，导致血脉外流。但这记忆封片里的影像……不太一样。”
“他在说谎？”沈未晞问。
“或者说，他知道的并非全部真相。”闻人雪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三百年前的事情，活着的人各执一词，死了的人无法辩驳。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母亲将你托付给了某个值得信任的人，那人将你带出无回谷，藏匿了十七年，直到天衍宗按盟约筛查时，你的归墟之骨被检测出来。”
沈未晞闭上眼睛。
胸口的伤疤灼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她想起祭坛上重华仙尊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想起谢爻挖骨时颤抖的手，想起乱葬岗的冷雨。
然后她睁开眼，将金属片和木珠一起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我要去问心崖。”她说。
“那里是天衍宗禁地，有重兵把守，还有至少三重上古禁制。”闻人雪提醒。
“我知道。”沈未晞看向石台上的骸骨，“但那里有初代盟约的真相，有我母亲想让我知道的东西。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沈青阳族长死在这里，他宁愿将最后的印记藏在骨头里，也不愿让它落入天衍宗之手。这份代价，不能白付。”
石室外，暗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沈未晞最后看了骸骨一眼，转身走向裂缝。在她即将侧身挤入时，闻人雪忽然开口：“你现在的伤势，强行赶路会加剧内伤。归墟之力虽有修复之能，但它吞噬转化的过程本身就在消耗你的气血。”
“那就在路上找药。”沈未晞没有回头，“无回谷既然是古战场，总该有些能用的东西。”
“比如瘴核？”
“比如瘴核。”
她挤入裂缝，黑暗再次吞没身形。石室里，沈青阳的骸骨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态，胸腔的灼痕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像是不灭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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