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日常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们的梦想是“面朝电脑背靠CBD”。太和古洞的石头再奇,也比不上广州塔的玻璃幕墙炫酷。玄真漂流的溪水再清,也比不过深圳湾的海风时髦。清新的山水,是我们急于挣脱的“自然牢笼”。去珠三角,意味着脱离农耕、摆脱靠天吃饭的被动,拥抱现代化的确定性和光鲜感。那时候,“山水”是发展的阻碍,是我们要缴纳的“贫穷税”。
以前,温泉就是露天挖个坑,街坊邻居泡着聊天。现在,被包装成“偏硅酸养生泉”、“天然理疗池”,配上星空房、私密汤屋,一晚房价够我们以前泡一辈子。
以前,漫山遍野的竹子,主要用来做晾衣竿和编箩筐。现在,竹海成了“天然氧吧”和“摄影基地”,竹林里的民宿,一房难求。我们烧火的材料,成了别人治愈焦虑的“心灵道场”。
以前,自家种的橘子、青菜,吃不完就喂鸡鸭。现在,贴上“高山”、“无污染”、“农家直供”的标签,通过社区团购直达湾区小区,价格翻几番。我们眼里的寻常物,成了他们口中的“稀缺品”。
最绝的是“慢”本身。我们曾经嫌弃的、无所事事的午后,被冠以“沉浸式放空”、“数字游民生活”等新概念。我们想提速逃离的“慢生活”,成了都市精英花钱购买的“时间奢侈品”。这种倒挂,充满了荒诞的喜剧感:我们拼命想扔掉的“土”和“慢”,被精心打磨后,成了他们追捧的“璞”与“雅”。
另一边,是我们本地人。有些老人看不懂,为什么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别人改一改就能收那么贵的房费?有些年轻人则敏锐地抓住机会,从“逃离者”变成“连接者”,当起导游、开办农家乐、成为特产供应链的一环。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旁观。我们看着故乡的山水被重新定义、标价、交易,既欣喜于它的价值被发现,又隐隐感到一种“主场失语”的怅然。我们熟悉的、充满劳作记忆的山水,变成了别人休闲消费的布景。我们是从中分一杯羹的参与者,还是逐渐被边缘化的原住民?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