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油布包裹的物件,细长,约莫三尺有余,被持灯者随意地横放在木桩舟上,看不出具体形状。他站在岸边,没有立刻上舟,斗篷下的阴影再次转向林晚,乳白色的灯笼光芒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却未能驱散他面容的模糊。
“第二个问题。”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想救的那个人,身上的徽记,是‘薪火’?”
林晚心头一紧。墨十九的徽记绣在衣领内侧,若非近距离查看,很难注意到。这人不仅医术(或者说药术)眼力毒辣,观察也如此细致。她无法否认,对方既然问出,心中已有判断。“是。”她简短回答,没有多余解释。
持灯者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薪火’……还在坚持啊。”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陈述。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呢?你颈侧的印记,又与什么相连?”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比上一个更加危险。林晚感到胎记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仿佛被无形的目光触及。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脑中飞快思索。完全撒谎可能被识破,但说出赵麟或裂痕远端的真相更不可行。
“与一个……需要我守护的承诺相连。”她选择了模糊但真实的说法,目光坦然迎向对方斗篷下的阴影,“仅此而已。”
持灯者沉默了片刻。暗河的水流声和荧光苔藓微弱的噼啪声填充着寂静。他似乎在衡量她话语的真伪,又像是在透过那金红色的微光,观察着更深层的东西。
“承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他口中咀嚼,带上了些许不一样的意味,“很重的词。尤其在这个,承诺往往意味着背叛和牺牲的世界。”
林晚没有接话。她不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也许是“天道盟约”,也许是其他。她只是静静站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尽管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
持灯者最终似乎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深究,或者说,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某种确认。“你帮他稳住‘渡身’,我给他药粉,交易完成。”他缓缓说道,话锋却并未就此结束,“但看在你那份‘承诺’的份上,我可以再回答你一个问题。关于这里的路,关于你的伤者,或者……关于你印记可能带来的麻烦。只一个。”
一个额外的、近乎馈赠的机会。林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怎么安全离开地底?墨十九后续如何才能真正得救?胎记到底是什么?“钥匙”波动到底惊醒了什么?但持灯者说了,只一个。
必须选择最关键、最迫切的。
她看了一眼对岸依旧昏迷的墨十九,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几乎油尽灯枯的状态和胎记持续的消耗。离开地底固然重要,但以他们现在的状况,即便知道出路,也未必能活着走出去。而持灯者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最近的、相对安全,并且有可能找到治疗他(墨十九)伤势所需药物或帮助的地方,是哪里?”林晚问出了她认为当前生存下去最核心的问题。地点信息可能包含出路,也可能指向能获得进一步帮助的所在。
持灯者似乎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沿着这条暗河,向下游走。”他伸手指向下游幽深的河道,“大约两个时辰的水路——如果你的‘渡身’够稳的话。会抵达一处更大的地下湖,湖边曾经有一个小型的、废弃的‘守源人’前哨站。那里早就没人了,但石屋里可能还遗留一些简单的工具,甚至……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点当年他们用来处理外伤的‘石髓膏’残渣。那东西对断骨生肌有些效果,比我的莲子粉强。”
守源人前哨站?石髓膏?林晚第一次听到这些名词。但“守源人”这个称呼,让她瞬间联想到监守者提及的那些古老记载中,对归墟骨的描述——“世界之疮的缝合线或循环之始的钥匙”,似乎就是出自“守源人”的记载!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立刻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能表现出异常。
“那里……安全吗?”她追问道,这算是问题的延伸。
“比这里安全。”持灯者回答得有些含糊,“‘巡狩’的人一般不会深入到湖那边。但地下湖本身……有它自己的‘居民’。小心水,也小心阴影。”他顿了顿,补充道,“到了湖边,如果看到石屋门口有半截埋入土中的、刻着三圈螺纹的石柱,说明那是安全的屋子。如果没有,或者石柱倒了,别进去。”
这算是非常具体的指引了。林晚默默记下。
“谢谢。”她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这些信息,可能真的能救他们的命。
持灯者摆摆手,示意不必。“交易而已。”他弯下腰,准备将那油布包裹的物件拿起,动作间,斗篷的帽子微微滑落些许,露出了小半张脸。
林晚借着灯笼和苔藓的光,看清了那瞬间的侧影——那并非一张年轻的脸,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和风霜痕迹,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最让林晚瞳孔微缩的,是他左侧脸颊靠近耳根处,有一道极其细小的、暗红色的、仿佛火焰灼烧后留下的疤痕,疤痕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扭曲的、断掉的锁链图案。
这个图案,她从未见过,但莫名的,心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悸动,仿佛胎记也随着那悸动微微发热。
持灯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迅速拉好斗篷,遮住了面容。他拿起油布包裹,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迟缓平稳。“该回去了。”他说着,示意林晚上舟。
返程比来时顺利一些,或许是因为熟悉了水性和暗流,也或许是持灯者有意操控。林晚依旧坐在舟尾,紧紧抓住桨架。她的心思却无法完全集中在渡河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守源人前哨站”、“石髓膏”,以及持灯者脸上那道惊鸿一瞥的疤痕图案。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隐居者或地底居民。他知道“钥匙”,知道“薪火”,似乎还了解“守源人”……他脸上的疤痕,又意味着什么?
木桩舟平稳地靠回了最初的河岸。持灯者先将油布包裹放好,然后自己下舟,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经历过千锤百炼的稳定感。
林晚也下了舟,双脚重新踏在熟悉的岸边卵石上。她看向持灯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们……还会再见吗?”
持灯者正弯腰整理木桩舟上的物品,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地底很大,也很小。”他声音低沉,“若你执意沿着‘承诺’之路走下去,或许会再遇到类似我这样的……‘旧日残影’。但下次,未必还有交易可做。”
旧日残影?这个称呼让林晚心中泛起更多疑云。
持灯者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胎记。“你的‘印记’,是变数,也是灯塔。在黑暗里,光能指引方向,也能……吸引飞蛾。”说完这句近乎警告的话,他不再停留,用竹竿轻轻一点岸边,木桩舟便无声滑入水中,朝着上游,逆着他们来时发现他的方向,缓缓驶去。灯笼的乳白色光芒,在他身后拖曳出一道逐渐黯淡的光痕,最终融入黑暗,只剩下一片寂静和荧光苔藓的微光。
林晚站在原地,望着黑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她知道不能休息太久。墨十九的药效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他们必须尽快行动。
她回到墨十九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脸上那丝不正常的青灰色似乎也淡去了一点点。她拿出水囊,又给他喂了一点水,然后用湿布再次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
做完这些,她靠在岩壁上,开始思考持灯者给出的信息。下游,地下湖,守源人前哨站,石髓膏……还有对湖中“居民”和“阴影”的警告。
她没有“渡身”。这截木桩舟显然是持灯者专属。要带着昏迷的墨十九走两个时辰的水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暗河岸边。水流不算特别湍急,但也不是她能带着伤员泅渡的。除非,能做一个简易的木筏。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有一些被水流冲上岸的、粗细不一的浮木,也有一些断裂的、可能是早年矿工遗弃的木板。藤蔓……暗河两侧的岩壁上垂挂着不少坚韧的藤蔓。
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尽管身体疲惫欲死,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墨十九的责任感,驱使着她再次行动起来。
她先收集了几根相对直挺、有一定浮力的浮木,又费力地从岩壁上扯下一些长而坚韧的藤蔓。没有工具,她只能用双手和牙齿,配合着岩石边缘,艰难地将藤蔓表皮撕开,拧成更结实的绳索。这个过程极其耗费时间和体力,她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藤蔓磨破,渗出血珠,混合着植物的汁液,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有停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造一个能浮起来、能载着墨十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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