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延伸，深入绝对的黑暗。
岑寂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经脉里残留的剧痛像无数烧红的铁丝在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源心之核传来撕裂般的抽痛。他左手扶着湿滑冰冷的石壁，右手紧抱着背上的老疤头——老人昏迷的身体成了此刻唯一的支点，沉甸甸地压着他濒临崩溃的脊背。
怀里的两块碎片持续发出低鸣，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预警。
石阶盘旋向下，走了大约两百级，空气开始变化。刺鼻的硫磺和腐肉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的、类似檀香和尘土混合的古老气息。石壁上的苔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雕刻粗糙的壁画——起初只是简单的线条，描绘着人类狩猎、耕作、祭祀的场景；越往下，壁画越精细，开始出现穿着古朴长袍的人影，他们手捧发光的事物，面向天空跪拜；再往下，壁画内容变得晦涩：天空出现裂缝，大地崩裂，那些长袍人影碎裂成光点……
岑寂没有精力细看。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维持身体不倒下，用来对抗体内不断翻涌的、想要咳血的冲动。
又下了大约一百级，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空间呈圆形，直径约十丈，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灰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符文。空间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圆形祭坛。
祭坛用整块的暗青色岩石雕成，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坑洼和裂纹。祭坛顶部是平的，中心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状，与岑寂怀里的两块碎片的轮廓，严丝合缝。
而在祭坛周围，散落着七具骸骨。
骸骨保持着盘坐的姿态，围成一圈，面朝祭坛。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尘埃，只剩下灰白的骨骼。每具骸骨的胸口位置，都有一片不规则的、类似灼烧的黑色痕迹——与废道深处那些矿工骸骨胸口的痕迹，一模一样。
岑寂将老疤头轻轻放在入口处的石阶上，自己则踉跄着走向祭坛。
距离祭坛还有三步时，怀里的碎片低鸣声达到了顶点。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七具骸骨。骸骨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视着他，一种沉重而悲戚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不是敌意。
是一种……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的剧痛，走到祭坛前，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片。
一块星云纹路银白，一块星云纹路银灰。两块碎片在离开他手掌的瞬间，自行悬浮起来，缓缓飞向祭坛顶部的凹陷。
它们落入凹陷的刹那，整个空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祭坛表面那些模糊的符文，逐一亮起暗淡的银白色光芒。光芒沿着符文的走向流淌，最终汇聚到顶部的凹陷处。两块碎片在光芒中微微旋转，边缘的断裂处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有无形的力量正在将它们向中间挤压、拼合。
但只拼合了大约三分之一，就停了下来。
碎片边缘还残留着明显的缺口，光芒也黯淡下去。祭坛的震动停止，符文重新隐没。
还缺五块。
岑寂伸出手，想将碎片取回。但手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意念流，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识海。
不是记忆残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信息”。
他“听”到了七个重叠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用古老的语言低语着：
“……后来者……”
“……继承者……”
“……血脉已稀薄，但印记仍在……”
“……七片归一，方为地脉之钥……”
“……修复裂缝，平复哀伤……”
“……吾等残躯，愿为薪柴……”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消散。与此同时，那七具盘坐的骸骨，从脚部开始，化作点点银白色的光尘，向上飘散。光尘汇聚成七道微弱的光流，缓缓注入岑寂的身体。
不是力量，不是灵韵。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传承”——关于如何感知地脉、如何引导地脉能量、如何修复“疤痕”的基础知识与本能。这些知识像烙印般刻入他的意识深处，与血脉中的守源人印记融为一体。
光尘散尽，七具骸骨彻底消失，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七个人形的、浅浅的灰白色印记。
岑寂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消化着涌入的知识。经脉的剧痛没有减轻，源心之核的枯竭感依旧，但冥冥中，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清晰了许多。他能“感觉”到脚下石板深处地脉能量的微弱流动，能“听”到远处岩层中地下水渗透的滴答声，甚至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上古时代的悲戚余韵。
他睁开眼睛，看向祭坛。
祭坛顶部的凹陷里，两块拼合了三分之一的碎片静静躺着，表面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重新变回普通的骨片模样。但它们之间的连接已经稳固，不会再分开。
岑寂将它们取回，握在手中。碎片触感温润，像有生命的脉搏在轻轻跳动。
他走回石阶处，查看老疤头的情况。老人依旧昏迷，呼吸平稳，脸色甚至比之前好了一些。或许是这地下空间相对纯净的环境，或许是刚才骸骨光尘的余波影响，老疤头体内那种濒死的衰败气息减弱了不少。
岑寂靠着石壁坐下，从怀里掏出林七娘给的干粮包裹和从监察司修士那里搜刮的小布袋。他先给老疤头喂了点水，然后自己撕下一小块硬邦邦的粗面饼，慢慢嚼着。
食物很少，水也不多。以他现在的伤势，没有药物和灵气滋养，仅靠这点东西，恢复速度会慢得令人绝望。但他必须恢复——至少要恢复到能背着老疤头继续前进的程度。
谢爻给的玉简里，标注了离开密道的出口。出口在更深处，穿过一片地下溶洞，连接着一条古老的、通往青冥仙朝腹地的地下暗河。沿着暗河向下游走，大约三天路程，会抵达一个隐蔽的、被“薪火”组织控制的河边村落。
那是下一个安全点。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三天，几乎是天方夜谭。
岑寂咽下最后一口饼，闭上眼睛，尝试按照刚刚获得的传承知识，去感知和引导周围环境中极其稀薄的、游离的地脉能量。
一开始毫无头绪。那些能量像水中的游鱼，稍纵即逝，难以捕捉。经脉的剧痛也严重干扰了他的专注力。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第十次时，终于有一丝极细微的、带着土腥味的暖流，顺着脚底的涌泉穴渗入经脉。暖流很弱，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但所过之处，那些撕裂般的剧痛竟然稍微缓解了一丝。
有效。
岑寂精神一振，继续尝试。他不再急于捕捉更多的能量，而是专注于引导那一丝暖流，在体内最不重要的、损伤较轻的几条细小经脉中缓慢循环。每循环一周，暖流就壮大一分，对疼痛的缓解也明显一分。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两个时辰过去，他也只引导着那丝暖流完成了三次完整的循环，体内伤势的恢复微乎其微，但至少，那种随时可能昏迷过去的虚弱感减轻了。
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传承知识里提到，这种引导地脉能量修复自身的方法，效率极低，且对地脉环境有要求。只有在能量相对纯净、淤积不严重的地方才能进行。像黑风坳那种地脉“疤痕”区域，能量充满怨念，强行引导只会加重侵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守源人血脉者，在当今这个地脉普遍受损、怨念淤积的世界，会如此艰难——他们本应是世界的修复者，却因为环境的恶化，连自保都成问题。
岑寂休息了片刻，又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引导得更顺畅了一些。暖流在经脉中流动时，怀里的两块碎片也传来了微弱的共鸣，似乎能辅助他更好地捕捉和净化能量中的杂质。
又过了两个时辰。
他勉强恢复了大约相当于炼气期三四层的灵力储备，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至少能让他的身体不再像风中残烛般摇晃。经脉的剧痛缓解了大约一成，源心之核的枯竭感依旧，但搏动稍微有力了一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视线扫过空旷的祭坛空间，最后落在入口处的石阶上。
该走了。
他重新背起老疤头，走向祭坛后方——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通道，是玉简标注的通往地下溶洞的路径。
走进通道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以及地板上那七个人形的灰白印记。
“我会找到剩下的碎片。”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那些消散的骸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冷，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岑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维持身体的平衡，又要避免触动可能存在的古老机关。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有些石尖还在缓慢地向下滴水。洞底有一条暗河，河水是深黑色的，流动缓慢，几乎听不见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带着矿物质气味的水汽。
玉简地图显示，沿着暗河左侧的狭窄石岸向下游走，就能抵达出口。
岑寂踏上石岸。岸边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很柔软。暗河的水面离石岸只有尺许，黑色的河水像凝固的墨，深不见底。
他开始沿着河岸前行。
怀里的碎片不再低鸣，恢复了平静。身后的祭坛空间越来越远，最终被曲折的岩壁彻底遮挡。只有水滴声、脚步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岔路。
暗河在这里分成了两条支流，一条继续向前，水流稍急；另一条向左拐进一个更狭窄的岩缝，水流几乎静止。玉简地图显示，应该走左边这条。
岑寂正要拐进去，脚步突然一顿。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
细沙上，有一个浅浅的、半干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尺寸，鞋底的花纹很普通，但边缘很清晰，留下时间不超过一天。脚印的方向，正是朝着左边那条岩缝。
有人先一步进来了。
是“薪火”组织安排接应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岑寂屏住呼吸，将老疤头轻轻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后，自己则伏低身体，贴着岩壁，向岩缝内看去。
岩缝内部比外面更暗，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类似萤火虫般的淡绿色光点在飘动。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匕首，反握在手中。然后，他重新背起老疤头，踏入了岩缝。
岩缝很窄，两侧岩壁几乎要贴到肩膀。走了十几步，前方那点淡绿色的光点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一个轻缓的、带着试探的女声从黑暗中响起，声音在狭窄的岩缝中产生微弱的回音：
“是……岑寂吗？”
岑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他听过。
在长亭驿，在那个被石化诅咒侵蚀、却依然倔强微笑的少女口中。
阿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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